12. 折腰
东阳郡主府居崇仁坊,离皇城极近,此坊向来是顶级权贵的聚集地。郑菩提递上拜帖,足足等了三日,对方终于肯见她了。
她竟感到如释重负,跨过府门时不禁自嘲一笑。
接待她的正是那名侍女。
侍女面色如常,将她引入偏厅。郡主府空蒙如仙境,雕山砌水,云雾霭霭。
郡主梳高髻,簪花钿,穿一身繁复的大红石榴裙,颈配七宝璎珞。她眉目浓郁,妆容艳丽,侧卧在榻上,手中捧一盏香茶。
似笑非笑睨一眼郑菩提,她道:“郑令史,不想这么快我们又见面了。”
郑菩提面灰入土,在郡主面前显露极尽卑微与挫败,她勉强笑:“郡主还肯见我,是我的福气。”
“是吗?”郡主把玩手中的琉璃盏,“说吧,求见我是为何事?”
她行礼,哀求:“下官今日是来告诉郡主心中的答案。我欲与冯伦和离。”
“和离……”郡主重复,语调轻巧,“你们不是情比金坚,此时和离?郑令史,这说不过去吧。”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郑菩提苦笑,“他落魄成这般,我不愿跟他继续受苦,白白蹉跎年华,更不想当寡妇。长安有他无我,所以今日,请郡主做主,将下官调到繁华的洛阳。”
她愿意扮演一个刻薄无情的妻子,任郡主去救冯伦。
“呵!”郡主抖笑一声,放下茶盏,新奇地看卑躬屈膝的她,“原以为你们会坚持到冯伦上断头台,还要难舍难分,不想到最后还是这般没意思。他的事我略有耳闻,不是没机会翻案。”
连日来,郑菩提第一次听到冯伦有活的机会,几乎要喜极而泣。
郡主玩味,忽然改口:“可惜,我对他没兴趣了。”
郑菩提面容凝固,愣愣地立在原地。
“所以你们无需和离,让我做那拆散夫妻的恶人,他是死是活与我再无关系。郑令史,回家去吧,珍惜与他最后的时间。”
郑菩提艰难开口:“过去是我不识好歹,误了郡主的好意。如今自食恶果,舔颜求郡主宽恕。下官斗胆问,郡主,当真要他去死?”
郡主冷笑,亦反问:“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若真要他活,就跪下求我。”
郑菩提毫不犹豫,撩裙就跪。
看她能为冯伦丢弃尊严,郡主没由来一阵心烦,一记眼刀,侍女上前抓住郑菩提的手臂,不许她跪。
“郑令史,你现在是在让出自己的丈夫,做鸨母的行当吗?”她冷冷问。
郑菩提埋首:“是。”
郡主漠然回:“晚了。我不会救他,相反,恨不得他立刻上断头台,送客!”
“郡主!”郑菩提被扯着往外走,挣扎恳求,“都是下官的不是。郡主,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将她拉走!”
直待郑菩提的身影消失在假山后,东阳郡主胸腔起伏,平复许久才坐下,摇头笑了笑。她的确不舍得让冯伦死,但必须给他们夫妇一个教训。
郑令史无顾她的命令拖延时间,舍不得放手。而冯伦竟敢上门,以那张面皮相逼,着实触怒了她。他们又一同辞官,避她如洪水猛兽,要成双成对地逃到扬州。
故而,在县令主动替她寻冯伦的麻烦时,她闭一只眼受了。
他们不是骨头很硬吗,想偷偷摸摸地逃,想与她对着干,那就让二人瞧瞧。离了她,自己算个什么东西!她要冯伦遍体鳞伤,自己跪着爬到她面前,求饶认错!
方能消心头之火。
一想到冯伦如今在狱里受苦,她一颗心又酸又痛。若他依旧不肯,那就当真去死吧。至于郑令史,先冷一冷,她恼恨对方正巧跑到林子里,害她被阿兄发现强拆夫妻的丑事。冯伦的事结束,她愿意大发善心,将人送到洛阳,自己选一个官位。
就当陪她打马球的回报。
她紧紧捏着杯盏,余光忽见一人从屏风后踱步而出,讶然唤:“阿兄,你何时来的?”
崔寂看向假山的方向,没有回答。
郡主又笑着问:“阿兄,是要救那名‘有才’的县丞吗?”
“你本就没打算杀他。不是每一次,我与十三郎都能为你开脱。”崔寂抱臂,“惜惜,一个无辜少年已经惨死,你如今又盯上那位县官与他的娘子?长此以往,御史台那帮人不是好对付的。”
“阿兄!我这次什么都没有做。”郡主防备地站起,“也再没有为难过那些马奴、仆婢。他们惹我生气,不过训斥一顿了事。可这个冯伦,你不许插手,我好恨他!他数次顶撞,若不狠狠挫一口锐气叫我如何甘心?我要看他是不是真的到死也不妥协,哪怕一具尸体,也要定他。”
见阿兄并没有发火,她试探着近前,问:“方才冯伦的妻子来了,就是那位郑女官,你见过她的。可不可以将她调到洛阳?我曾允诺过给她赏赐,不想做个言而无信的人。”
斜睨她一眼,崔寂忽地发出一声冷笑。
郡主也下意识看假山的方向,忽然想,阿兄今日为何会出现在郡主府,为何要关心一个素不相识的县丞,那日又为何突然生气?
马场上,他恰巧救下郑令史。郑令史被追杀的夜里,又是因阿兄她才没有被抓回郡主府。恍然想到,因罗丝来朝,他们应该很相熟。
郡主眼珠转动,盯着崔寂,不可置信沉下脸:“郑令史?”
他不答,她再度确定:“郑令史!”
崔寂收回视线,也看向自家妹妹。
兄妹四目相对,郡主笑了一声,摇头道:“竟是郑令史。”
原来如此。
她冷淡的阿兄,竟看中冯伦的娘子!
哈!
一介有!夫!之!妇!
看来她与郑菩提缘分未尽。阿兄喜欢谁,身为妹妹不该介入,可他不能为郑令史现在就将冯伦放走。
抓住崔寂的手臂,她站到他面前,仰头问:“什么时候的事?”
崔寂扯开她,警告:“惜惜,这与你无关。”
瞟一眼他腰间那只廉价的药囊,她若有所思:“她送的?是在使团,还是更早,你在马场就喜欢她?她知道你我是兄妹吗,没有求你饶过她夫君?既如此,你更不该与我相悖。冯伦肯写放妻书,阿兄难道不欢喜?”
崔寂倾身提醒:“惜惜,你以一贯强硬的手段逼迫一个男人,只会将他越推越远,厌恶你。有时候要让人喘口气,让她永远都以为还有退路。”
她原本戒备的表情一怔。
他匆匆出门,恰遇上前来拜访的卢道行。
卢道行今年二十又三,与崔寂同龄。二人兴致相投,又同为扶持圣人登基的功臣,故而交好。
卢道行本去武威侯府拜访,听府中下仆说人在郡主府又改道过来。迎面撞上崔寂,拍他的肩膀,轻佻地问:“阿雀,去哪儿?”
崔寂步伐更快,卢道行轻啧一声,旋即跟在他身后,好奇追问:“找什么呢?”
崔寂踏上楼阁,终于瞧见屈膝蹲在墙角的郑菩提。她被遣至偏门,不得再拜见,这下当真是满面土色,求助无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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