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下得密。

雨水从听风楼后巷的檐角落下来,砸在青砖上,溅起浑浊水花。虞清和披上斗篷时,小茶已经牵了马来。那匹马是楼里平日采买用的,不算好马,胜在认路,夜里也稳。小茶把缰绳递给她,手指却扣着没有松。

“姑娘,我跟你去。”

虞清和看她。小茶额前碎发被雨打湿,脸色也白,却没有哭。她另一只手里握着楼中暗格的备用钥,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你留下。”虞清和道,“如果这是局,听风楼不能空。”

小茶咬了咬唇:“那姑娘一个人去,就不危险?”

虞清和没有拿话哄她。城北旧粮道在总兵府粮仓与旧马场之间,白日都有云司巡哨,夜里盘查更严。燕平山在那里遇袭,人又不见了,无论真假,都不寻常。

可她不能不去。

她听见崔九说“没找到”三个字时,心口空了一下。那一下太真实,真实到她连骗自己都觉得可笑。

虞清和握住缰绳,声音压稳:“关好楼门。若天亮前我没回来,先把旧信和残页转走,不要等第二遍消息。”

小茶立刻问:“走哪条?”

“曲房后墙。”

“若楼外有人守着?”

“让掌柜报账册丢了,拖住他们。你带东西去慧娘婆婆那里。路上若遇见小十一,让他去药铺,不许他跟你走。”

小茶点头,把备用钥塞回袖中,动作快得很。她把斗篷系带替虞清和扣紧,又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姑娘若天亮前回来,我给您留热水。若回不来,我也不会让他们从听风楼搜出半张纸。”

虞清和看了她一眼:“别逞强。”

“逞强的是姑娘。”小茶把缰绳往她手里一塞,“走吧,再耽搁,崔九要把后巷地砖踩碎了。”

崔九站在巷口,浑身湿透,手臂那道血痕被雨水泡得发白。他听见自己名字,嘴唇动了一下,到底没有反驳。

虞清和翻身上马:“走。”

马蹄踏进雨夜。听风楼的灯火被她们抛在身后,很快模糊成一团潮湿的暖光。

城北旧粮道在幽州外郭边缘。

越往北走,街巷越空。锦市街的热闹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粮仓、旧马厩、废弃车棚,还有一排排低矮仓房。雨夜里,仓房屋顶漆黑,檐下灯笼被风吹得摇晃,灯光一阵明一阵暗。

崔九几次想说话,又都咽了回去。虞清和没有回头:“到底怎么回事?”

崔九咬着牙:“公子被总兵大人调去城北粮仓核账。说南边兵马有异动,粮仓要重盘。”

“他身边带了多少人?”

“明面上四个,暗处两个。”

虞清和的目光落到前方雨雾里。燕平山出门,绝不会只靠明面上的人。连暗处两人也没能把他送回总兵府,来人就不是临时截道。

“遇袭在什么时辰?”

“戌时三刻。”

“谁的人?”

“看不出来。”崔九声音发紧,“对方熟粮道换防,专挑巡兵交班那一刻动手。没抢粮,也没杀守仓的人,冲着公子来的。”

虞清和握着缰绳的手收紧。

燕平山最近做了什么?给她藏军阁钥匙,拦了废阁旧档,又被完颜宗衡用军令调离听风楼。如今半路遇袭。这几件事连在一起,很难说只是巧合。

她想起密署急令里那句话:必要时,可许以燕家旧罪翻案之名,诱其入局。

南边想用他。总兵府想压他。云司有人盯他。燕家自己的旧债,也正在一点点被翻出来。燕平山这个人,看似在幽州处处有路,其实脚下每一步都踩着旧账。

虞清和问:“他受伤了吗?”

崔九沉默。

她转头看他:“说。”

崔九眼圈红了:“属下看见血了。”

雨声忽然变得很重。虞清和没有再问,一夹马腹,马速更快。

旧粮道很快到了。

粮道两侧是高高的土墙,墙根春草被雨打得贴在泥里。远处粮仓方向有火光,隐约能听见巡兵盘查。崔九把马牵到一处破车棚下:“就是这里。”

虞清和下马。地面泥泞,雨水把许多痕迹都冲淡了,但打斗留下的乱象还在。车辙被踩乱,墙边有一道刀痕,不远处的木桩断了一截,断口新鲜。

她蹲下,指尖碰到泥里一抹暗色。

血。

被雨冲得很淡,却还没有完全散。虞清和抬头看四周:“他若被抓,不会往粮仓方向走。”

崔九急忙问:“为什么?”

“粮仓人多,抓他的人不好脱身。若是他自己撤,也不会走主道。”她站起身,看向粮道另一侧,“他受了伤,必须找能避雨、能藏身、不会被巡兵立刻搜到的地方。”

崔九立刻道:“旧马场。”

“带路。”

两人沿粮道北侧走。雨水顺着斗篷边缘往下滴,虞清和一边走,一边看地上的痕迹。雨夜追踪很难,但人受伤之后,终归会留下些东西。

断草,泥印,墙边被扶过的湿痕,还有一处极浅的血点。

燕平山确实往这里走过。

虞清和心口一点点沉下去。地上的痕迹不像拖拽,倒像他受伤后自己撤离。如果他还能走,却不回总兵府,也不找崔九,说明追他的人仍在附近,或者他不能让旁人知道自己去了哪里。

旧马场早已荒废。从前这里养过军马,后来新马场迁到东郊,这边只剩几排破马棚和一片塌了半边的围栏。春雨落在烂木上,散出潮腐的草料味。

虞清和走到马棚前,忽然停住。

她闻到一点药味。

很淡,被雨水和霉味压着,几乎分辨不出。可她太熟悉了。燕平山身上常年有这种味道,藏在酒气、沉水香和懒散笑意下面,像一截不肯给人看的旧伤。

她抬手示意崔九停下。马棚里很暗,雨夜微弱的天光从破洞里漏进来。虞清和握紧短刀,慢慢走进去。

第一间空。第二间只有一堆发霉草料。第三间门半掩着。

她刚要推门,里面传来一声细响。

虞清和停住:“燕平山?”

没人答。崔九已经快急疯了,刚要冲进去,虞清和一把拦住他,声音压低:“退后。”

下一瞬,第三间马棚里的黑影动了。

一柄短刀从门缝里刺出来,速度极快,直取她咽喉。虞清和偏身避开,反手扣住来人腕骨,刀锋擦过侧颈,带起一线冷风。她正要下狠手,却在闻到那股熟悉气息时收住力道。

“是我。”

里面的人动作也停了一瞬。随后,一声很低的笑从黑暗里传出来。

“虞老板,你来得倒快。”

虞清和心口紧绷的那根弦,到这一刻才松了一下。松完之后,怒意便立刻涌了上来。

她一把推开门。

燕平山靠在墙角,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深色衣袍湿了大半,左肩到胸口有一道刀伤,已经简单按过,却仍在渗血。他右手还握着刀,手指有些发抖,偏偏嘴角还挂着那点混账笑意。

崔九一看见他,差点跪下:“公子!”

燕平山皱眉:“闭嘴。”

崔九硬生生憋住。

虞清和站在门口,看着他。雨水从她斗篷上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燕平山抬眼:“怎么这副表情?我死了?”

虞清和走过去:“差不多。”

她蹲下,伸手要看他的伤。燕平山下意识避了一下。

虞清和眼神冷下来:“躲什么?”

“怕你趁机补一刀。”

“你现在还有力气说废话,看来伤得不重。”

她一把拉开他的衣襟。燕平山闷哼一声,脸色更白,却没再躲。

伤比她想得深。刀口从左肩斜下,若再偏半寸,便能伤到要害。血被雨水冲淡过,又被他草草按住,如今布料和血肉黏在一处,看得人心里发紧。

虞清和问:“谁下的手?”

燕平山靠着墙:“我要是知道,还躲这儿?”

“你不知道?”

“只知道不是粮仓的人。”

“云司?”

“明面上的云司不这么动手。”他说话时气息不稳,却仍撑着那副懒散皮囊。

虞清和看得心烦:“崔九,去门口守着。”

崔九立刻点头,跑到马棚外。棚里只剩他们两个人。雨落在棚顶,有些地方漏水,水滴落进草料里,声音闷而冷。

虞清和从袖中取出药粉。燕平山看了一眼:“这次没毒吧?”

虞清和手上动作一顿,随即道:“有。”

燕平山笑到一半牵动伤口,眉头皱了一下。虞清和看见了,动作下意识放缓。她自己察觉到,脸色更冷:“疼就闭嘴。”

“你担心我?”

虞清和把药粉按上伤口。燕平山猝不及防,低低吸了口气。

她道:“现在不担心了。”

燕平山疼得笑了一下:“真狠。”

“比不上二公子命硬。”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血迹。”

“雨这么大,你还能看见?”

“二公子一路流血,想看不见也难。”

燕平山沉默片刻:“吓着你了?”

虞清和手指停住。马棚里安静下来,只剩雨声。她抬眼看他:“燕平山,你是不是觉得你伤得越重,我就越会心软?”

他一怔。

虞清和垂下眼,继续替他包扎:“没用。你死了,白沟河的账照样要算,燕家的债也不会因为你流几滴血就轻了。”

她说得冷,手却稳。布条一圈一圈绕过他的肩,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他发烫的皮肤。燕平山低头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她太近了。近到他能看见她眼睫上的雨水,也能看见她唇色被夜雨冻得发白。她明明在生气,却还是来了。比总兵府的人快,比云司的人快,比他自己预想的都快。

燕平山低声道:“清和。”

虞清和没有抬头:“别这么叫我。”

“我若死了,你会哭吗?”

虞清和猛地收紧布条。燕平山闷哼一声。

她冷声道:“你可以试试。”

燕平山笑了一下:“还是算了。”

他低头,声音低了些:“我怕你不哭。”

这句话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去。虞清和还是听见了。她没有接话,只把最后一道布条打结。

系完,她刚要起身,燕平山忽然扣住她手腕。虞清和抬眼。他的掌心很热,热得不像刚淋过寒雨的人。

“放开。”

燕平山没放。他看着她,眼底那点惯常的笑意淡了很多,只剩疲惫和一种压得很深的情绪。

“你怎么知道我不能出事?”

虞清和怔了一瞬,才想起他问的是她离开听风楼时那句话。

找一个不能出事的人。

她眼神冷下来:“崔九告诉你的?”

“他嗓门太大。”

“那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

虞清和想挣开,他却扣得更紧。明明伤成这样,力气仍旧不小。

她压低声音:“燕平山,你再不松手,我真补刀了。”

他看着她:“为什么不能出事?”

虞清和心口一紧。

这话不该答。可他看着她。那双眼在昏暗的马棚里很深,像雨夜里一处不肯熄灭的暗火。

沉默很久后,她道:“因为你还欠我答案。”

燕平山看着她:“只是答案?”

“只是答案。”

她答得太快,快得像怕慢一点,就会露出别的东西。燕平山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疲惫,也带着一点看穿后的温柔。

“好。”他说,“那我先欠着。”

虞清和心口一酸。这酸意来得莫名,逼得她立刻冷下脸。

“你最好欠得久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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