惆怅间,画眉挑开珠帘,端来一盘点心。

晚苓恍然接过那碗蜜遮杨梅羹,舀起一匙胭脂色的果肉,囫囵咽下。

屋内熏香冉冉,鼻息透入,人也醉了几分。

江灵萱安慰她:“无妨无妨,俗话说施恩不图报,既然他没认出你,想必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晚苓似蹙非蹙,垂头叹息:“人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就算他不图什么,我也理应感恩戴德,结草衔环,必不相负。”

“上回你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江灵萱认真盯着她,扯出一抹调皮的笑:“你说他长得一副黑心冷脸的模样,身材魁梧一不顺心就会打死人。”

“那、那是男子气概嘛。”

晚苓脸色霎红,捂着良心小声辩驳。

“你还说他拳脚粗蛮,凶神恶煞不给姑娘家留面子。”

“那是宁嘉县主逼迫他娶,没了爵位还得被人攀附,一时生气口不择言也是有的。”

“那你还要偷偷骂他吗?”

“呃......不了吧......”毕竟是恩人来着。

要没有谢铉,她怕是早就魂归黄泉了。

如此看来,长得凶算什么,现下他哪哪都是优点。

江灵萱捏着瓜子笑出泪花,忍不住歪头歪脑打趣:“也不知道是谁,先前还说人家是凶巴巴的黑脸阎王,现在就成了大慈大悲的救命菩萨?”

见晚苓头都快低到尘埃里了,她继续捏着嗓子调笑:“哎呀,谢铉虽然冷了些,凶了些,可到底是救命恩人呢,我们程大姑娘可怎么办......”

“我那时又不知道......”

她羞愧闭上眼睛,绞着帕子往床角缩。

如果早知道,在襄王府肯定上去当面道谢。

再不济,也多瞧几眼。

江灵萱踢了鞋追上去,捧起她的下巴,一派真诚建议:“别躲嘛,既然你不讨厌,又心心念念报恩,不如效仿宁嘉县主嫁给他?”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天经地义!”

“不成不成!”晚苓抽出手按住她的嘴。

没有宁嘉县主的事,她或许还能付诸行动,希望以一颗真心感化他。

前车之鉴,难保谢铉不会对她报恩的想法生厌,继而像嘲讽宁嘉县主一样,让她嫁给他的手下。

她可不想十六岁就当祖母,过上含饴弄孙的生活。

两人闹着滚着,又追去湘妃榻上把窗户打开,檐下新燕听到动静,扑棱棱飞远。

画眉过来收拾时,晚苓云鬓散乱,妆饰松脱,像是刚从床榻起来。

薄纱样的披帛滑落肩头,连衣襟也松动了,露出白皙如玉的鹅颈和圆滑的肩头,脸上一股幽怨看着江灵萱。

江灵萱趁手拿过画笔,沾了胭脂点上她的脸,一朵桃花开在眉间。

她十分满意自己的杰作:“别灰心嘛,你的容貌,寒铁也要化成绕指柔,谢铉怎么会不喜欢......”

美人甚多,晚苓的美就是每个人见了都会惊叹她怎能如此完美无缺的那种。

有的女子容貌华丽,肤色却不够白净细腻,音色婉转如莺的身段又缺轻盈飘逸,曲线玲珑的面容大多娇媚过嗔,叫人看了直觉俗气。

只有晚苓,哪怕用最挑剔的眼神观摩全身上下,也找不出一丝瑕疵,不似凡间人。

这种美,已经超越了寻常。

哪怕在桥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外人只消听说,都顾不得那招蜂引蝶的名声,想把她娶回家。

到了上京,这让人一见即化的美貌,哪个见了没点想法,像陆延那般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她俯首贴近晚苓耳边,细声细语:“说来还有一事关乎你,最近上京许多世家贵女都在急着挑选夫婿,你可知是为何?”

“为何?”

“当然是为了不嫁给太子殿下当寡妇!”

“听说,皇后娘娘正给太子殿下相看太子妃,虽说他也不一定那么快死,但那身子骨确实不是长寿之相,你若久久不定亲,我看陛下极有可能选你当太子妃。”

“你怎么会这么想?”

晚苓进京半年,只跟着程夫人出席过几次宴会,连宫门朝哪开都不知。

“嘿嘿!”江灵萱指了指上头的方向,神秘一笑。

“眼下都在传,陛下从一众州府中看重你父亲,多半是看你家容貌个顶个的好,毕竟当年他求娶皇后娘娘当太子妃,也是因为娘娘貌若天仙。”

诚然,程侍郎和程夫人都长相出众,一个俊美无铸,一个姿容窈窕,晚苓更是挑剔地结合了二人的优点。

江灵萱继续低声道:“大梁皇室从前有殉葬的习俗,若你真嫁了太子,哪天他死了,就算如今没了殉葬的要求,但陛下和娘娘不忍他一人孤单,非要送你去陪他,你父亲身为臣子,难道还能拒绝,如此,你还怕去碰谢铉的灰吗?”

晚苓摇头。

两人默契对上了眼色。

江灵萱是个热心肠的,办事又利落,回家立马就和江砚白打听谢铉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势必要让谢铉喜欢上晚苓。

不久后,东门京郊外。

晚苓收到江灵萱的信,特意换了一身雪青色的襦衫出门。

双肩搭着藕荷长纱帛,整个人如同雪后初晴展露的一抹微紫,鲜嫩而娇媚。

江灵萱叉腰绕着她转了两圈,连连摇头:“美则美矣,可我们是去打马球啊。”

“你这模样,别说骑马,被风吹两下都要乱套了,待会儿可别在谢铉面前出丑才是。”

晚苓原本就有些犹豫不决,听她这么一说,更加踌躇了,揪着帕子把她往回拉。

“你确定谢铉喜欢武艺高强、英姿飒爽的女子?要不还是算了吧,就算我想嫁他,为何要我自己去......我是大家闺秀,不应该是父母替我去说亲吗?”

宁嘉县主行事如此大胆奔放,尚且请了长辈试探一二。

她只是女儿家,抛头露面和外男幽会,试图勾引,总觉得有失妥当。

“非也非也。”

江灵萱左手摸着下巴,右手捏了捏她的披肩,分析道:“你和谢铉素不相识,程伯父贸贸然去说亲,你觉得谢铉会答应?”

晚苓想了想,讪讪摇头。

“所以啊,咱们先在他面前露个脸,让他知道你长什么样子,倘若他对你避之不及,毫无想法,那程伯父也不用跑去受人白眼,倘若他喜欢你,正好让他向你家提亲,皆大欢喜。”

晚苓抿抿唇。

她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江砚白和谢铉交情匪浅,好不容易有机会近距离看看谢铉,也能让他知道上京有自己这么个人,让江砚白探知他的心意,是最好不过。

就算他真不喜欢,江家也不会传扬出去。

可不知为何,她心里总在打鼓。

对宁嘉县主都不假辞色的谢铉,知道她也是一样的想法后,口出恶言,或者心生厌恶怎么办?

她不想被救命恩人讨厌。

江灵萱让她别想那么多,没有尝试就退缩,难道真想去殉葬?

两厢抉择,晚苓还是听了她的话,换了身骑马的装束。

此时春末消去,草色葱葱郁郁刚好漫过靴子,又不会染上尘泥,正是打马球的好时节。

谢铉牵着一匹高大的赤马,穿着一身绛色圆领窄袖长袍,锦带束在腰间,身形修长,眉含英气。

他没戴皮靴和护具,只右手单拎着一节球杖,眼睛扫过对面几个同样穿着长袍的青年男子,拍了拍身旁的爱驹赤峰。

这是他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浑身呈赤金色,精神昂然,尾巴和四肢强壮有力,甩其他人的马一大截。

鼓声擂擂,马场助兴的大鼓砰砰作响,赤峰马蹄刨动,几次想要起步跑远。

谢铉拍了拍马腹,说了声别急。

回头寻找江砚白,那个熟悉的身影让他一瞬间便蹙了眉。

晚苓站在不远处,身上的骑装精巧干练。

乌发高髻,两条碧色发带随风而动,走动时格外妖娆纤弱.

尤其是那刻意收紧的腰身,盈盈不足一握,楚楚动人,一下子便把在场的目光都收过去了。

谢铉扫了一眼,转回头,目不斜视摸了摸赤峰的鬃毛,把护腕缠紧了。

而那双漂亮得过分的眼睛见到他,闪过一丝惊喜。

正准备抬脚,就被一个青衫皂靴打扮的男子拦住。

“程姑娘,原来你在这儿,害得我好找。”

男子快步上前,嘴角噙着浅笑,如影随形的目光让人难以忽略。

“是楼公子啊,我还有——”

没等晚苓说完,楼栈指了指自己牵来的马:“姑娘刚刚不是去看了马鞍,我知姑娘身量小,恐怕不适应那些个硬梆梆的鞍,特意给你挑了一个舒适柔软的,裹着棉花和羊皮的短桥软鞍,坐上去绝不会累人。”

晚苓望了望那匹白马身上的鞍鞯,果然比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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