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总兵府的请帖送到听风楼。
帖子很薄,是北地官署惯用的硬麻纸,没有花纹,只盖了一枚黑印:请虞老板午后过府一叙。
没有缘由,也没有寒暄。送帖的小厮站在门口,低眉顺眼,一句话也不多说。虞清和把帖子接过来,看了一遍,指腹在那枚黑印上停了停。
“知道了。”
小厮行礼离开。人走后,她没有立刻动。后台正在排新戏,鼓点细密,旦角水袖一翻,正唱到一句:“人生如寄,多忧何为。”
虞清和听了一会儿,把帖子放在桌上。
总兵府来找她,比她预想得晚。她入幽州已有数月,听风楼早已不是单纯戏楼。城南灾棚、药坊旧账、云司暗仓、废村车队、白沟旧卷,她碰过的地方太多,也太深。完颜宗衡这样的人,不可能毫无察觉。
他偏偏等到现在才递帖子。
这说明他不急着动她。在他眼里,她还没有危险到必须立刻拔除。这个判断比直接抓人更冷。真正掌着局面的人,从不靠急躁显威。
她换了身极素净的衣裳。浅灰长袄,乌发低绾,只簪一根银针,没有多余装饰。临出门时,小茶忍不住低声问:“姑娘,要不要通知城南那边?”
“不用。”
“可这是总兵府。”
“正因为是总兵府,才不用。”虞清和慢慢理平袖口,“若我今晚回不来,你们什么都别做。”
小茶脸色白了一下。虞清和看了她一眼,声音放缓:“真正要杀人的地方,不会提前送帖子。”
总兵府在幽州北城。一路过去,越接近府邸,街道越安静,没有喧闹商贩,也没有叫卖声。巡逻的甲兵隔着固定距离缓慢经过,步伐一致,像提前量过。每一队巡兵交接时,视线都会短暂相碰,确认街面,确认行人,也确认每一处仍在规矩之中。
虞清和想起初入幽州时的感觉。
那时她便觉得,这座城不像自然生长出来的。如今这种感觉更重。幽州像一架巨大的器械,每一处坊门、粮仓、巡兵、灯令都被磨进了位置。完颜宗衡不是站在器械之外的人,他便是让它日日运转的那只手。
侍从引她穿过前院。总兵府并不奢华,院中没有多余花木,青砖、灰墙、积雪初融后的湿痕,一切干净得近乎刻板。穿过长廊时,几个书吏抱着卷册匆匆而过。其中一人怀里的纸卷散开一角,虞清和只扫了一眼,便看清那是各坊春季粮耗,数字密密麻麻。
连这种东西,总兵府都要亲自过目。
传令士卒推开书房的门。屋里很安静,完颜宗衡坐在长案后。
这是虞清和第一次真正见到这位幽州总兵。他并不高大,也没有寻常武将的逼人气势,甚至可以说是清癯。身上只穿一件深灰常服,袖口整洁,眉目淡而端正,像南朝旧书院里一位教书先生。
若不是这里是总兵府,她也许会觉得此人温和无害。
可偏偏是这样的人,让整座幽州安静得像一潭深水。他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没有锋芒,称得上平和。虞清和的后背却慢慢绷紧。
完颜宗衡看人的方式,不像在看一个初次登门的客人,更像在核对卷册上某个已经写过多遍的名字。
“虞老板。”他开口,“坐。”声音不高,很稳。虞清和行礼坐下。桌上没有茶,只有一叠厚厚的卷册。完颜宗衡翻开其中一本,看了几页,像顺手处理完最后一点公务,才重新抬头。
他问:“来幽州多久了?”虞清和答:“快三个月。”“住得惯么?”“还好。”“北地比江南冷。”“冷惯了,也就一样。”
完颜宗衡点了点头:“成都人?”
虞清和心口微缩,面上却没有变化:“幼时随家人迁居蜀中。”
“蜀地好。”他说,“雨多,适合养人。”说完这句,他低头翻开另一册卷宗。虞清和看见封面上写着《锦市街商户旬册》,指尖微微收紧。
完颜宗衡像没有注意她的反应,语气仍旧平缓:“听风楼近三个月,客流不错。”
“托幽州百姓照顾。”
“南戏在北地少见,自然新鲜。”他说话的语气像寻常长辈问她生意,可下一句便让屋中冷了下去,“不过,后台每月耗的灯油,比同街戏楼高两成三。”
虞清和没有立刻答。完颜宗衡继续往下看:“药材采购也偏多。”“戏班有人旧伤。”“炭火损耗大。”“北地风寒。”“后院夜间出入次数,较锦市街同类商户多一倍。”
虞清和抬眼。完颜宗衡仍低头看着卷册,像只是随口念账:“听风楼初开时,跑堂七人,如今十二人。其中三人无幽州旧籍,一人曾在南坊药铺做过短工,一人近来常去城南灾棚。还有一个小厮,十二日内去过西坊三次,每次停留不超过半个时辰。”
他说一句,屋里便静一分。
灯油、炭火、药材、人手、出入、停留,他全知道。光这些数字,已经足够将听风楼剥开一层皮。
完颜宗衡合上卷册,抬眼看她:“虞老板,听风楼开得很好。”
虞清和道:“总兵大人过奖。”
“不是夸奖。”他说,“只是记录。”
这句话比审问更冷。在他眼里,听风楼已经成了幽州账册里新添的一项,连她这个老板也一并入了册,尚未失控,仍可留置观察。
完颜宗衡又问:“城南近来如何?”虞清和抬眼:“热闹。”“死人多么?”她沉默一瞬:“比冬天少些。”
“嗯。”完颜宗衡点头,“开春后,总会少一点。”
他说得太平静,平静得像在讨论柴价。虞清和心里生出一种不适。他不以杀人为乐,也不以施恩为德。他只是把人命也纳入了秩序。死多少人,病多少人,流入多少灾民;少多少粮,多多少炭;冻亡比去年少,说明冬炭调度有效;药材消耗忽然增多,便要提防某处疫病起势。
在他眼里,这些都该被写进册子。册子不需要喜怒。
“虞老板觉得幽州如何?”他忽然问。虞清和抬头,两人第一次真正对视。她缓缓道:“规矩很多。”“规矩不好么?”“规矩太多,人会累。”
“没有规矩,会有更多人撑不过去。”他说这句话时,声音依旧平缓,甚至不像反驳,更像陈述一条他已经反复见过的旧理。
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外头风吹过长廊,隐约能听见甲兵换岗的脚步声,整齐、稳定,像某种永不出错的节律。
完颜宗衡道:“幽州每日入城多少人,出城多少人,我知道。各坊婚配、逃户、病亡、冻死、私斗,我也知道。哪条街今夜会缺炭,哪片坊区下个月可能缺粮,哪一家药铺忽然多进了伤药,哪一座戏楼灯油用得太快。”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虞清和身上:“我也知道。”
虞清和没有说话。
完颜宗衡问:“你知道为什么么?”
她看着他。
“因为幽州只能有一个人看整座城。”他说,“旁人看见的是一家一户,一时一事。我若只看一家一户,幽州早就乱了。”
虞清和听出来,他并不觉得自己残酷。他是真心认为,自己在维持这座城,哪怕用的是最没有温度的方式。
“你们南人总喜欢谈故国。”完颜宗衡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很浅,几乎没有情绪,“可死人是不会种粮的。”
虞清和目光冷了一寸:“总兵大人这话,未免太轻慢亡国之人。”
“亡国和饿死,哪个更难受?”他问得很平。
虞清和没有立刻回答。
“祖宗牌位重要,还是今晚锅里的热米重要?”
这句话落下来,她竟一时说不出话。因为这些日子,她在幽州见过太多人。冻伤的人,逃荒的人,废村里活下来的孩子,灾棚里为半袋炭沉默排队的老人。那些人未必在意谁是正统,他们只知道谁能让他们活。
这大概就是完颜宗衡最可怕的地方。他不急着同她谈王道、忠义、天下。他只谈活着。而“活着”二字,太容易压倒许多话。
虞清和缓缓道:“若只求活着,人和牲口有什么分别?”
完颜宗衡看了她一眼,眼神仍旧平和:“活下来以后,才有分别。”
屋里忽然静了。
这句话听起来近乎冷血,却也近乎无法反驳。完颜宗衡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低头,从案上抽出一张薄册。
“虞老板,听风楼可以继续开。”
虞清和抬眼。
他声音温和:“戏唱得好,客人也安分。最近城南少了些冻亡,药铺旧账也清了几笔。你做的事,不算坏。”
虞清和的手指慢慢收紧。完颜宗衡果然知道。她去了城南,查了药铺,也借听风楼的手补了灾棚的姜和药。他没有点破她真正的身份,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要做这些。他只是把她做过的事放进幽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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