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九得到了承诺,安静下来,他把头埋进李锦闻的肩窝里,一下一下地轻蹭。

她这几日一直穿着凉衫,身上也慢慢地染上了与他一样清冽的气味。

气味最能勾起人无端的遐想。

二人身上的气味渐渐趋同,仿佛相拥着陷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泊。湖水湛蓝清澈,由于太深太清,在表面上看起来近乎幽黑。

白九偶尔会觉得,他和李锦闻的感情就像这样的湖水。看上去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可他身后的一切又令李锦闻这样一个普通的人族感到深邃而不愿触及。

所以他只好趁着李锦闻窥见实情之前,多求一些保证,多得到一些安抚,好像提前得到了宽恕。

“不要忧惧,九郎。我怎会抛弃你呢?人都会生病的,生病了就要好好休养。不用担心我没人照顾,你在这里,我看见你,就很好。”

李锦闻轻声细语,在这样的雨夜里,温柔地劝哄他,整座愈苍山都显得格外安谧。

起初决定与白九成婚时,她看中的确实是他能干。可是如今,相处了一段时间后,她偶尔会想,这样的小郎君,可爱又俊俏,说话漂亮且黏人,什么都不干,单养在家里,都赏心悦目。

伴侣的脆弱会加重人的痴念,白九此刻在冷寂的雨夜里,发着高热,抱着她,靠在她的身上。即便他看起来如此强壮,此刻也需要被保护。

需要保护的人,往往可以被珍藏。李锦闻甚至在想,有朝一日,阿姐的大业完成,她可以获封公主。到时候,一切杂事都不必她操心,也不用白九操劳,她就可以带着白九住在金碧辉煌的府宅里,一起无忧无虑地生活着。

那种生活好像也不错。

她哄着白九,二人听着雨声入眠,彼此都入了对方的美梦。

*

清晨,窗外鸟鸣阵阵,空谷传响。李舜齐被鸟儿唤醒,醒了片刻的神,慢慢撑着身体,自己坐起来。

伤口还是隐隐作痛,不过注意些已经不会崩裂了。她环顾一圈,只见床头的柜子上多了颗珠子。

李舜齐目光一顿。那是一颗通体透明的水球,有拳头那么大,晶莹剔透,连倒影都映不出。李舜齐尽量倾身凑近观察,那水球与她从前见过的任何水晶琉璃都不同,它就像一团定了形的水,清澈得几乎为空。

她正思量这到底为何物,却听窗边“当”地一声,一只狸花猫跃进屋来,撞掉了窗撑杆。窗扇应声而落,“啪”地拍在窗框上,好一个叮叮咣咣的大阵仗。

狸猫重磅现身,迈着轻盈的猫步,朝榻边走来,十分粗犷地“啊”了一声。

李舜齐被它吸引了注意,低头看去,狸猫又“啊”了一声,像个哑了嗓子的破风箱。

“你这叫声……怎么这么清奇?”李舜齐实在没见过不会“喵”只会“嗷”的小猫,没忍住,笑出声来。

狸猫似乎并不生气,又“嗷”了一声,还抖了抖鼻子,在榻边嗅着什么。

门上“吱呀”一声,李舜齐并未抬头,待来人绕过屏风,木制地板被敲得“咚咚”作响,狸猫似乎有所畏惧,快步蹿出门去,李舜齐才抬起头来。

来人是常照顾她的老妇,也是梁相旬口中的养母。

她提着一支拐杖,倚放在床边,道:“老头子给你打了一副拐,你想下床,可以拄着。”

李舜齐心里纳罕,这老妪今日竟肯说话,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心里虽这样想,可她懂得基本的礼节,遂笑道:“多谢阿婆。”

老妇似乎很不愿搭理她,却还是勉强开了金口:“不用客气。要谢就去谢梁相旬。”

老妇人说话的语气毫无波澜,李舜齐觉得自己昨日还是说浅了:这老妇人与梁相旬何止不像亲生母子,连养母子都不大像。

老妇人又将另一只手里托着的一摞书册放在床头,一句话没多说,折返回去。

李舜齐见她又要离开,赶在她迈出门槛之前道:“阿婆,麻烦您给我添一床被子,清晨有些凉。”

老妪听闻此言,迈出去的脚收回来。她缓慢地转过身,一双眼丝毫没有老人的浑浊模样:“你冷?”

“冷啊。”李舜齐眨眨眼。

老妪:“现在是六月份,你竟觉得冷。”

李舜齐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她头一回来滇南,只听说过这里气候差异极大,有的地方四季如春,有的地方闷热潮湿。她对此地百姓的习惯并不清楚,也不能明确判断冷暖。

老妪看了她一眼,转身时,目光在床头处的水球上掠过,嘀咕了一句:“竟还有几分异样。”

她也没说答不答应给李舜齐添被褥,只出了屋,重重关上门,脚步声渐远。

李舜齐无言,心说,如今说话了还不如不说话时的好。不开口时,看上去至少是温和的。

她将目光投向老妇人放下的书册,上手翻了翻,发现竟是一些民间杂记,虽不是什么正经书,不过解闷儿倒合适。

李舜齐欣然翻阅起来。

*

李锦闻没有想到,白九这场病竟然迟迟不见好。愈苍山的雨缠缠绵绵下了半个多月,终于才迎来了一个天朗气清的晴日。

前段时日,因着下雨,书院一直在休假,学生们有的不上学,有的留在书院里温书,先生们大多回了家。今日天一放晴,一切又该回归正轨了。

半个月来,白九高烧不退,外头又一直下雨,行事不便。李锦闻在家中照顾病人,心里想着既是照料,就该做出个诚心诚意的样子。于是她接手了一切家务,让白九安安心心当一个病患。

她如今的厨艺在白九的口述指导之下,已经精进了不少,至少她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从前,她连生火都是问题,如今,也能完完整整做一顿饭了。

白九生着病,不需要吃太丰盛的食物;阿婆年纪也大了,无法消受太繁复的食物;而李锦闻自己,则是得过且过,要求不高,她吃得少,不饿肚子就成。半个月以来,她们家吃饭以清淡为主,每日就是白粥青菜换着来。

是以李锦闻的压力不算大。她如今掌握不好火候和饭量,煮出来的粥要不就像开水泡软的,米和汤各过各的;要么就是加多了米,火候大了直接熬成糊糊。

李锦闻觉得自己在驯服小动物方面很有天赋,从小只要是靠近她的小猫小狗,无论在旁人面前多么凶悍,只要来到她的身边,就会自动变得乖巧柔软,主动躺在地上露出肚皮给她摸。

然而,李锦闻觉得自己在驯服青菜方面,简直与上述情况相反。

头一回,她炒的青菜没有断生便急急忙忙出了锅,好在青菜这种东西,生着吃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一家人便凑合着吃掉了。

前两日,菜园子里的豆角已经攒了一大把,李锦闻兴致勃勃地要炒豆角。鉴于上次青菜的惨烈牺牲,白九千叮咛万嘱咐豆角一定要炒熟,否则会中毒。

李锦闻确实听进去了,只是有些过头。豆角出锅时,所有豆子集体离家出走,最后呈现在盘子里的,只有绿乎乎的烂泥和颗颗分明的豆子。

不过,还是要特别感谢家里的锅灶。毕竟在她如此不稳定的发挥之下,至少还没有糊过饭,李锦闻深感欣慰。

晴日的第一天,李锦闻早上做好了饭,给白九和阿婆吃过之后,才收拾东西,打算去一趟书院。

一来,距离长姐上次来信快要两个月了,李锦闻写了一封家信,想托山长帮她寄到滇南;二来,她想给自己告几天假,不只是因为白九病了,还因为她有其他事该处理一下了。

她叮嘱了白九一遍,让他安心修养,并言明自己会在午时之前回家,而后便出门了。

山间弥漫着一层淡淡的雾气,林子里泛着泥土的清香。李锦闻一向喜欢这种气味,一路上心旷神怡。

进了书院以后,她和储悦舒打了声招呼,二人寒暄两句,她便径直进了储清元的书房。

书房里依旧是熟悉的熏香,李锦闻总觉得这气味很熟悉,与书香混在一起,有些像京城里曾盛行过一阵子的香料。

那都是十八年前风靡一时的东西了,就连东宫里,都曾点过这种香。李锦闻想起来不免伤情,所以时常避着这间书室,偶尔进来,也会不自觉屏住呼吸。

她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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