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被枪声惊醒。

不,不是惊醒。我根本没有睡着,也永远不会再睡着了。那声枪响一直在我耳边回荡,从1965年那个阴冷的清晨,回荡到此刻,回荡到永无止境的每一天。

子弹从眉心射入,从后脑穿出。

我记得那一刻的感觉,不是疼,是一种极其古怪的撕裂感,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硬生生扯出去了。然后是黑暗,浓稠的、绝对的黑暗,像被全身浸在墨汁里。

但黑暗没有持续。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永恒,我睁开了眼睛。

我躺在防空洞里,身下是干硬的泥地。我慢慢坐起身,眉心和后脑有明显的钝痛感,我伸手去摸,指尖触到两个包扎好的棉布,可被击中的感觉仍然清晰可见。

我低头看身上,仍是被枪毙时穿着的褂子,是张泰德去年从镇上给我带的。

我应该死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死了。

我记得他们的脸,保守派的族老们回来了,是1965年开春的时候,坐着镇上的吉普车回来的。他们说,之前的审查是“误会”,是“有人蓄意陷害”。他们带回了新的文件,盖着新的红章。顶着破除封建迷信的幌子,带来了大帮支持他们的人。

然后,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那些曾经立场不太坚定,站出来说话的村人,一个个开始病了,伤了,或者主动承认了错误。

而我,成了煽动群众、破坏生产、搞封建迷信的人。

批判大会,他们让我跪在台上,树干上挂着沉重的横幅,上面用红漆写着我的罪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他们让我交代同伙,让我承认罪行。我不说话,我就看着台下。看着眼噙热泪的朱阿绣和其他的姑娘们,却只能轻轻摇头,让她们别动。

张泰德也不在。

那段时间,镇上有紧急任务抽调骨干,他去了邻县交流学习,要两个月。我给他写过一封信,只有一行字:“村里有变,勿归。”

我不知道他收到没有,也希望他没有。

大会的最后一天,大族老杵着拐杖走上台。他老了,背更驼了,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一点没变,甚至更浑浊,更沉。他俯下身,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白濯心,你斗不过的。这村子几百年的规矩,不是你一个外来女子能掀翻的。”

然后他直起身,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用洪亮的声音宣布:“经上级批准,对白濯心,执行枪决,立即执行!”

我被反绑着手,拖下台,拖过村道。路两边的脸,一张张,麻木的,躲闪的,兴奋的,恐惧的。我看到有人别过头,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也有人,眼里有泪,但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敢出。

我被按着跪在地上。

执行的是一个平时见面会憨厚地点头打招呼的中年汉子。他的手在抖,枪口也在抖。

“预备!”有人喊。

我闭上眼,最后想到的,是张泰德的脸。是他与我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他坦诚的那次后,时间给了我答案。他的好,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是日复一日的细节。是我熬夜整理材料时,默默放在桌边的那杯温水;是我被傀娘的流言困扰时,他站出来,用最平静也最不容置疑的语气说“我相信白濯心”;是他看我时,永远认真倾听的眼神;是他记得我所有微小的喜好,却从不以此为挟。

我的心,像被春日溪水慢慢浸润的冻土,不知不觉,就松软了,发芽了。

我们没说什么“在一起”,但村里人都知道了。我们一起去镇上开会,一起在油灯下核对账目,一起走在田埂上商量怎么推广新稻种。他看我的眼神,我看他的眼神,藏不住。

1965年春节,他留在了村里。除夕夜,我们和朱阿绣几家走得近的一起吃了年夜饭。放鞭炮的时候,他偷偷塞给我一个纸包。我打开,是一枚银质的戒指。

“里面刻了两个字。”他有点不好意思,“希望……希望以后每年,我都能陪你过。”

我握紧了那枚戒指,冰凉的银质外壳,很快被我的掌心捂热。

“好。”我说。

那是我一生中,过得最暖的一个年。虽然外面风声已经开始紧了,虽然已经隐约听到一些不好的传闻,但那个夜晚,我是真的以为,春天就要来了,好日子就要开始了。

然后,就是春天,保守派们坐着吉普车,回来了。

……

枪响了。

我的思绪戛然而止。

子弹带来的冲击力把我向前掼倒,脸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温热的液体从后脑涌出,身下的泥土迅速被濡湿、浸透。

黑暗吞没一切。

可我又醒了。

我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防空洞内空无一人,远处传来几声零落的鸡鸣。

我低头,看着周遭的一切。

没有痛感,一点都没有。只有一种空洞的、冰冷的麻木,从那个包扎好的伤口里,蔓延到四肢百骸。

我踉跄着,开始往外走。

庙很小,村里除了我,早就断了香火,神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干裂的泥胎。

此刻,庙里有光。

昏暗的、跳动的油灯光,从破败的木板缝隙里漏出来。

我搬开木板,看见张泰德跪在神像前。

他背挺得笔直,油灯放在他身侧的地上,火苗被钻进来的风吹得忽明忽灭,在他脸上投下晃动不安的阴影。

他面前的地上,用某种暗红色的液体,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图案。那图案上是道符文,线条扭曲盘绕,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异。

他双手合十,闭着眼,嘴唇快速翕动,念着我完全听不懂的音节。那不是普通话,也不是本地土话,那声音低沉、沙哑、急促,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古老咒语。

他的额头紧紧抵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身体因为某种极致的用力而微微颤抖。

“泰德?”我轻声喊他。

他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看向神像。

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总是干净温和、带着少年气的脸,此刻惨白如纸,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出血口子。他看我的眼神,先是突兀又无法承受的惊骇,随即涌上狂喜。

“濯心……”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想站起来,可腿似乎麻了,或者说,他所有的力气都在刚才那不知持续了多久的跪拜和诵念中耗尽了。他晃了一下,用手撑住地,才没倒下去。

“你……你怎么在这里?”我走进庙里,地上的灰尘被我踩出浅浅的脚印,“你不是在邻县吗?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怎么知道我……”

我的声音停住了。

因为我看见,在他面前那个诡异图案的边缘,还摆着一样东西:一碗盛满腥味的血水,血里泡着折好的纸人。

而神像脚下,散落着好些空了的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合了香灰和某种腥甜铁锈的气味。

“我收到了你的信。”他开口,每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仿佛用尽了全力,“我连夜往回赶,路上车坏了,我走了两天山路……我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抬起头,将目光转向我。清明的眼神里,尽是疲惫。

“你……你在这里待多久了?”我注意到了地上的痕迹,还有他乏力的状态,一切都让我思绪变得沉重,胡乱的猜测在心中不断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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