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第 50 章
次日,天未大亮,承华宫西厢尽头那间小屋的门便被推开。
关禧站在门口,身上已换上了楚玉昨夜送来的那套新衣,玄青云纹的贡缎太监服。料子挺括垂顺,针脚细密匀称,裁剪得极其合身,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少年抽长清瘦的骨架,又因那沉稳的玄青色与暗浮的云纹,凭空压住了几分过于精致的容貌可能带来的轻浮感,反衬得他肤白如玉,眉眼沉静,通身上下透着一股与这低等太监身份不甚相符,内敛而疏冷的气度。
他对着屋内那面模糊的铜镜最后整理了一下腰间的腰带,楚玉连这个细节都备好了,与衣衫同料,扣头是简洁的乌木,毫无装饰。
镜中人影朦胧,唯有那双眼,因为彻夜未眠而染着淡淡的血丝。
昨晚楚玉的话,字字诛心,却也字字在理。
棋子,就要有棋子的自觉。
他不再看镜中的自己,转身,带上门。门外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微凉,吸入肺腑,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申时初刻,关禧准时出现在乾元殿前。
依旧是那位眉眼细长的高阶太监引他入内。殿内陈设如昨,龙涎香的气息沉甸甸地弥漫着。
萧衍今日心情不错,正站在御案旁,负手看着墙上悬挂的一幅新裱好的《寒江独钓图》,画意苍茫孤寂,正是前朝某位隐士的手笔。
听到通传,萧衍并未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关禧默默走到酸枝木小几旁,挽袖,注水,取墨,开始研磨。动作比昨日更稳,更静,与这殿宇的沉寂融为一体。
萧衍欣赏了片刻画作,才缓步踱回御案后坐下,目光掠过关禧研磨的手,在他身上那套崭新的玄青贡缎服上停留了一瞬,唇角弯了一下,似有若无。
“今日倒很齐整。”他随手翻开一本奏章。
关禧垂首:“谢陛下。”
殿内再次只剩下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墨锭与砚台极细微的摩擦声。时间在一种异样的平静中流逝。
约莫一柱香后,殿外传来通传:“启禀陛下,新科状元,翰林院修撰桑连云桑大人,奉旨觐见。”
萧衍笔尖未停,只道:“宣。”
关禧研磨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新科状元?翰林院修撰?桑连云?这个名字和头衔,显然不属于他恶补过的后宫或内侍体系。
殿门开合,一道清越的身影踏入殿内。
来人穿着从六品翰林官的青色官袍,身形颀长,步履从容。他行至御前,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如玉磬相击:“微臣桑连云,叩见陛下。”
“平身。”萧衍这才搁下笔,抬眼看过去,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笑意,“赐座。桑卿来得正好,朕新得了一幅前朝林泉子的《寒江独钓图》,正想听听你这状元郎的见解。”
桑连云谢恩起身,侧身在一旁太监搬来的绣墩上坐下,这才抬眼,目光先是恭谨地掠过御案,随即自然地转向墙上那幅画。就在他视线移动的途中,不可避免地,看到了御案侧前方,那个正垂首研墨的玄青色身影。
只一眼,桑连云的瞳孔便微微一缩。
那是个太监,看服色品阶极低,不过是个寻常内侍。可那身量,那低垂的侧脸轮廓,那身过于合体甚至显出一种冷清贵气的玄青贡缎……尤其是那份与这御前庄严场合格格不入,又奇异地融入了这沉寂气氛的沉静气质,让他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
但他很快收敛心神,将注意力转回画上,开始从容点评画作的笔法,意境,题跋钤印,言辞清雅,见解独到,显然深谙此道。
萧衍听着,时而点头,时而问上一两句,气氛颇为融洽。桑连云不愧是新科状元,才思敏捷,应对得体,君臣奏对间,隐隐有几分知音相得的意味。
关禧始终保持着研磨的姿势,眼观鼻,鼻观心,对殿内的交谈充耳不闻。
只是,那位状元郎的目光,偶尔会似不经意地扫过关禧所在的方向,那目光里没有恶意,却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一种属于清贵文士对阉宦之辈天然的疏离。
萧衍自然也察觉到了。
果然,在品评完画作后,萧衍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桑卿才情冠绝今科,风姿亦为京都所称道。连朕那妹妹安宁,前几日在宫里见了桑卿一面,回去后也跟朕念叨了好几次,说桑状元濯濯如春月柳,是难得的清华人物。”
桑连云心头一跳,立刻起身,躬身道:“公主殿下谬赞,微臣愧不敢当。微臣寒窗十载,唯知忠君报国,勤勉王事,不敢有丝毫他想。”这话答得巧妙,既谦逊,又隐隐划清了界限。
萧衍笑了笑,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桑卿不必紧张,安宁年纪小,不过是小孩儿心性,随口一说罢了。”他顿了顿,目光随意地扫过关禧,又落回桑连云身上,语气悠然地补充道,“不过,这世间出众的人物,总是不缺的。桑卿说是吗?”
这话就有些意味深长了。桑连云心思何等玲珑,立刻明白,皇帝这是在借题发挥。公主或许真有其意,但皇帝此刻提起,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他顺着皇帝的目光,再次看向那个研墨的太监。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了些。
少年太监低着头,只能看见挺直的鼻梁,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肤色是久不见天光的冷白,在玄青衣领的映衬下,有种瓷器的质感。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手,手指修长匀称,握着深色墨锭,动作不急不缓,竟透着一种韵律感。
抛开那身太监服和卑微的姿态,单论这副皮相骨相,确是他生平仅见。甚至……比自己这张被赞为春月柳的脸,还要精致上三分,只是那精致里,透着一股子冰封的冷冽,少了文人推崇的温润书卷气。
一股极淡的不服气,混合着文人固有的清高和对阉人的鄙薄,悄然涌上桑连云心头。陛下此言,莫不是暗示,宫中亦有如此出众人物,且随时可以替代?用一个太监来类比他这新科状元?
他微微一笑,重新看向萧衍:“陛下所言极是。天地钟灵毓秀,人物各擅胜场。只是,”他话锋微转,目光再次掠过关禧,笑意清浅,“皮相之美,终是流于表面。我辈读书人,更重风骨才情,胸怀锦绣。否则,空有一副好皮囊,内里却是草莽,岂不辜负了这副好相貌,也……徒惹人笑。”
这话就说得相当直白,甚至有些刻薄了。直接将关禧定性为空有皮囊,内里草莽的绣花枕头,更是暗讽其太监身份,不配与士林才俊相提并论。
殿内空气凝滞了一瞬。侍立在一旁的高阶太监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萧衍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语气平淡地问:“小离子,桑状元此言,你以为如何?”
压力骤然给到了关禧。
桑连云也侧目,看向那个一直沉默的背景板,想看看这卑贱阉人,面对如此直接的贬损,会是何等的惶恐失措或强作镇定。
关禧停下了研磨的动作。
他抬起头,第一次在御前,将视线平平地抬起,却不是看向皇帝,也不是看向咄咄逼人的状元郎,而是看向了御案一角那盆开得正好的素心寒兰。
然后,他转向萧衍,躬身行礼,声音清晰平稳,既无惶恐,也无怒意:
“回陛下,桑状元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乃天下士子楷模。奴才卑贱,不识诗书,只知尽心伺候陛下,做好分内之事。至于皮相、风骨、才情之论。奴才愚钝,不敢妄评。只知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陛下殿中之兰,亦不以是否有人品评,而减其清雅。”
他答得极为巧妙。先是放低姿态,承认自己卑贱无知,避开直接对抗。接着,以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自喻,既回应了桑连云空有皮囊的暗讽,又含蓄地表明了宠辱不惊的态度。最后将话题引向御案旁的兰花,既拍了皇帝马屁,又将一场针对他个人的锋芒,化解于无形。
不卑不亢,有理有节,甚至带着一点超然物外的意味。
桑连云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错愕。他完全没料到,一个小太监,能有如此机变,说出这样一番话来。那兰生幽谷的典故用得恰到好处,虽不算多么精深,但在这种情况下,其应对的从容与言辞的得体,远超他的预期。
萧衍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兴味转瞬即逝,他看了看关禧,又看了看面色微僵的桑连云,抚掌轻笑起来:“好一个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小离子,你虽自称不识诗书,这话倒有几分意趣。”他转向桑连云,笑意更深,“桑卿,你看,朕这宫里,是不是也有趣得紧?”
桑连云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勉强一笑:“陛下宫闱之中,藏龙卧虎,是微臣浅薄了。”话虽如此,他看向关禧的眼神,更多了几分审视,以及一丝被拂了面子的愠意,他沉吟片刻,忽然道:“陛下,既然这位小公公以兰自比,微臣不才,近日偶得一首咏兰小诗,愿吟与陛下品评,亦请这位小公公指正。”
这是不服气,要当场考较,或者说,是变相的报复了。他要以自己最擅长的诗文,彻底压服这个方才让他有些下不来台的小太监。
萧衍岂会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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