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簇拥着关禧,穿过西厢狭窄的巷道,来到靠里一间稍大些的屋子。

推门进去,屋里已经点了一盏油灯。

屋子比关禧那间大上一圈,靠墙一溜大通铺,铺盖卷都叠得整齐,中间空地摆着一张旧方桌和几个矮凳,桌上已经摆了几个粗瓷碗。

福安手脚麻利地把油纸包打开,卤猪头肉切成薄片,油光红亮,花生米金黄酥脆,又变戏法似的摸出几个干硬的面饼。刘宝拍开酒坛的泥封,一股浓烈的酒气弥漫开来,他给每个碗里都倒上小半碗浑浊的酒液。

“来!离子兄弟,坐上位!”刘宝不由分说地把关禧按在方桌一侧看起来稍好些的凳子上,自己和其他人挤在对面和两旁。

几碗酒下肚,屋内的气氛很快热络起来。酒精和油荤能最快地剥去人脸上那层谨小慎微的皮。刘宝话最多,先是又把关禧在御前得脸的事吹捧了一番,接着便开始抱怨差事的繁琐,抱怨某个管库房的老太监抠门,抱怨膳房的伙食越来越差。

来喜和福安附和着,话题渐渐从抱怨转向了各宫的八卦。

“听说玉芙宫那位,这几日吐得昏天暗地,太医署的人跑断了腿,什么稀奇古怪的方子都试了,还是不见好。”来喜抿了口酒,咂咂嘴。

“金贵呗!”福安啃着猪头肉,含糊道,“肚子里揣着龙种,可不得使劲折腾?赏赐流水一样进去,我有个同乡在御膳房帮工,说光给她一个人开的滋补小灶,就占了一个灶眼,日夜不停。”

刘宝嗤笑一声,压低声音:“再金贵也得有命享。我听说啊,皇后娘娘那边,这些日子往永寿宫跑得可勤快了,太后老人家最近念佛的时候都比往常多了一炷香呢。”

这话里的机锋,让关禧捏着酒碗的手指收紧,他垂着眼,小口啜着那辛辣呛喉的劣酒,并不插话,只安静地听。

“可不是嘛,”来喜也压低了嗓子,“上头的事,咱们摸不着边,但看着吧,这后宫啊,迟早还得起风浪。咱们这些做奴才的,眼睛放亮些,腿脚勤快些,总没错。”他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关禧一眼。

关禧只当没看见,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酒过三巡,刘宝显然觉得光说话不够尽兴,眼珠子一转,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哗啦一声倒在桌上,是几十个磨得发亮的铜钱,还有几块碎银子。

“光喝酒有什么意思?来来来,离子兄弟,咱们玩两把小的,助助兴!”刘宝搓着手,脸上泛着酒意的红光,“就玩最简单的,押大小,骰子我这儿有!”他又摸出几颗灰扑扑的骨质骰子。

赌钱,在这深宫底层太监中,确实是常见的娱乐,甚至是一种重要的社交和利益交换方式。关禧心里警铃微作,他不想沾这个,尤其在眼下这个敏感的时候。

“我不太会这个……”关禧推辞。

“不会才要学嘛!简单得很!”福安也来了劲,把自己的钱袋子也掏了出来,“离子哥你今天运气肯定旺!跟着你押准没错!小玩两把,不伤和气!”

几个人连劝带拉,关禧被架着,无奈,只得象征性地掏出几个铜钱放在面前。刘宝熟练地把骰子扣在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碗里,哗啦啦摇得山响,然后“砰”地扣在桌上。

“买定离手!离子兄弟,你先押!”

昏暗的灯光下,几张带着酒意和贪婪兴奋的脸凑在一起,紧盯着那只破碗。关禧随手把两个铜钱放在大的位置。其他人纷纷下注,有跟关禧押的,也有反着押的。

碗掀开,四五六,十五点大。

跟押的来喜和福安欢呼一声,刘宝笑着说了句“离子兄弟果然手气壮”,爽快地赔了钱。关禧面前多了两枚铜钱。

接下来几把,关禧有意无意地乱押,有输有赢,面前的钱数变化不大。他心思并不在赌局上,更多的在观察。他注意到刘宝摇骰子的手势有些特别,骰子落定的声音也总在某个点数附近,注意到来喜每次下注前都会偷偷瞥一眼刘宝的神色,注意到福安输了几把后,脸上虽然还笑着,但眼神里已经多了些焦躁。

这小小的赌局,也是一个小小的权力场和情报站。

又玩了几把,关禧借口酒意上涌,实在乏了,将面前赢来的几个铜钱都推了回去:“今日承蒙各位公公盛情,这些小钱,就当请各位公公喝碗茶。我实在不胜酒力,明日还要当值,就先回去了。”

刘宝等人见他态度坚决,脸色确实也有些泛红,便不再强留,只是又说了许多“往后多亲近”“有事尽管开口”的客气话,簇拥着把他送到门口。

走出那间弥漫着酒气的屋子,关禧深深吸了一口秋夜清冷的空气,才觉得胸口那股郁结稍微散开些。

回到那间漆黑的小屋。

一股异样的气息便混杂着秋夜的凉意扑面而来,冲散了他身上沾染的劣酒和卤肉味道。

不是他屋里惯有的平淡气味。

是一种更馥郁,带着些许暖意的馨香。像是某种名贵的香料余韵,又像是被精心熏染过的织物在封闭空间里缓缓释放的味道。这味道与他这小屋的简陋格格不入,又隐隐有些熟悉,是冯昭仪常用的,后来也出现在西暖阁那批新制衣料上的熏香。

他动作顿在门口,心脏没来由地一缩。目光在黑暗中急急扫过。

窗外无月,只有远处廊下气死风灯透进来的微弱昏光,勉强勾勒出屋内模糊的轮廓。

床铺是平整的,桌上多了个方方正正的物件。然后,他的视线凝固在桌边。

那里,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安静地坐在他平日坐的那张旧木凳上。

身影纤细,背脊挺直,即使在黑暗中也透着一股刻意收敛的存在感。

是楚玉。

关禧的呼吸滞了滞,酒意带来的些微混沌和放松瞬间被警惕取代。她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辰?还这样悄无声息地坐在黑暗中?

他反手掩上门,将最后一点外界的光线也隔绝在外,屋内彻底陷入一片沉暗,只有两人的呼吸声隐约可闻。

“回来了?”楚玉问。

关禧没有立刻回答,他凭着记忆摸到桌边,找到火折子。“嚓”一声轻响,幽蓝的火苗腾起,照亮了他有些泛红的脸和蹙起的眉头。

他点燃了桌角那盏小油灯。

昏黄的光晕漾开,驱散了一角黑暗。

楚玉的身影清晰起来。她穿着白日那身淡青色宫装,发髻纹丝不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灯下显得格外幽深,正静静地看着他。她面前的桌上,整齐叠放着两套崭新的太监服,正是下午量过尺寸的料子所制,玄青云纹和鸦黑素缎,在灯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旁边还有一个扁平的锦盒。

她是来送衣服的。但这绝不是她深夜枯坐于此的全部理由。

“嗯。”关禧应了一声,盖好火折子放下,目光扫过那两套华贵得与他这小屋极不相称的新衣,又落回楚玉脸上,“有劳楚玉姐姐亲自送来。这么晚,姐姐还没歇息?”

这话带着客套的疏离,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为何不放下衣服就走?为何要这样等他?

楚玉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意味,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鼻翼翕动了一下,然后,那双深褐色的眸子更沉了些。

“去喝酒了?”她问,不是猜测,而是陈述。空气里还未散尽的淡淡酒气,衣物上沾染的烟熏火燎和油腻味道,瞒不过她的鼻子。

关禧心头掠过一丝烦躁,那种被窥视,被评判的感觉又来了。他扯了扯嘴角,语气也硬了些:“刘宝他们一番盛情,推脱不过。小酌了几杯,让姐姐见笑了。”

“小酌?”楚玉的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却没什么笑意,“跟刘宝、来喜、福安他们?在福安的屋子里,就着卤肉花生,赌了几把铜钱骰子?”

她每说一句,关禧的脸色就沉下一分。她知道得如此清楚,显然不是猜的,要么是有人盯着他报了过去,要么就是她对他离开后的行踪了如指掌。这种无所遁形的感觉,让刚刚经历完乾元殿紧张和同僚阿谀的他,感到格外不耐。

“姐姐耳目灵通。”关禧的声音冷了下来,“不过是底下人寻常的交际应酬,怎么,这也犯了娘娘的忌讳,或是碍了姐姐的眼?”

“交际应酬?”楚玉重复了一遍,语调平直,“在你明日还要去御前伺候的时候?在你刚刚得了娘娘青眼,无数人盯着你错处的时候?小离子,你是真觉得刘宝那几碗劣酒、几句奉承,是真心实意为你庆贺?”

她站起身,走近一步。

“他们是在试探你,拉拢你,也想从你这里套话,更想看看你这骤然得势的新贵,是不是个能被几杯黄汤、几句好话就糊弄住的蠢货!你知不知道,今晚你们屋里说的每一句关于玉芙宫、关于皇后、关于太后的闲话,明天就可能变成别有用心之人手里的刀子?赌钱?宫里明令禁止太监聚赌,尤其是涉及银钱输赢!一旦被人拿住,你就是现成的把柄!”

“那又如何?”关禧抬起眼,直视着楚玉,眼中因为酒意和情绪而泛起些微血丝,“我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太监,得了陛下一次传唤,就活该被所有人盯着,连口酒都不能喝,连句话都不能说?楚玉,你到底是以什么身份来管我?冯昭仪的大宫女?教导我规矩的姐姐?还是……”

他顿住了,后面的话在舌尖滚了滚,终究因为那晚暖阁的禁忌和眼前人冰冷的神色而咽了回去。

楚玉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甚至带着刺的样子,胸口一堵。她知道他压力大,知道他不甘,知道他对前路的恐惧。可她更知道,这一步行差踏错,可能就是万丈深渊。

“我以什么身份不重要。”她退后半步,拉开距离,指了指桌上那两套新衣和锦盒,“娘娘赏你的衣服,明日申时前务必换上这套玄青的。锦盒里是配套的腰带和荷包,也是按制新做的。御前行走,代表的是承华宫的体面,也是你自己的性命。”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酒,醒了就罢。话,从今往后掂量清楚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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