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九章
兴平元年,冬。
初冬时三人收到攻打陆康的战报,迄今已逾三月。
辚辚马车行驶在舒城驿道,一层层积雪将昂扬的战意冲刷殆尽。直到“袁”字大旗终于映入眼帘,才发现旗上颜色已经有些许褪去。
孙策与周瑜在亲兵护送下踏入大营,令人窒息的氛围便缠绕而上,下一瞬,三张写满疲惫与焦躁的面孔便迎了上来。
“少主!”
程普、黄盖、韩当三位老将,在见到孙策的那一刻,齐齐单膝跪地,铠甲戎装的金属发出铿锵,仿佛终于找到呼吸。
孙策微愣。他看着面前三位老将的眼神,疲惫的眼眸中方燃起火光,但他已是五味杂陈。
他不是没想过重逢的场景,却不曾料到,这些昔日英姿勃发、战意昂扬的宿将,如今眉眼里竟多了这许多风霜。
父亲若在,还会是这幅光景吗?
他胸中一涌,千言万语,一时无言。
***
中军大帐内,三位老将已报告完作战情况。
程普声音沙哑,指着舆图上两处未破的城池,语气沉重:
“自奉命出征以来三月,我们连下寻阳、居巢、安丰等属县。但舒城背靠山脉,南有江水屏障,皖城又士族林立,民心不归。加之陆季宁坚壁清野,不管我们如何叫阵挑衅,都按兵不动。”
黄盖接过话头:
“我军粮草本就吃紧,如今又值寒冬,消耗倍增。若非少主带着这批辎重赶到,再拖上半个月,我们就要不战自溃了。”
韩当亦叹息道:“陆康此人深得民心,我军久围舒城不下,反倒激起军民同仇敌忾之心,更是棘手。”
孙策静静听着,眉头越拧越紧,目光扫过三位宿将,与记忆中相比,他们的锋芒因岁月的钝化而更加苍老,百感交集之间,胸中那股熟悉的燥意,蓦然如野火燎原,悄然攀升。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抑制,但浑身燥意难当,下一瞬,便难以自抑地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墨碟一颤。
“老匹夫!”
不是骂他们,而是骂那个坐镇后方、推他上前,却不肯拨粮,要看长沙旧部与庐江守军互相消耗的袁术。
周瑜上前,默默移开墨碟,又将因颤动而微微滑动的舆图扶正。
“兄长,案几无辜。”
帐中寂静,众人皆屏息,唯有烛火轻颤。
终是黄盖先忍不住:
“如今少主来了,老夫也打开天窗说亮话。倘无民心之忧,老夫早一把火把这破城烧成灰烬了!”
韩当呛声:“你当咱们是打流寇?城中百姓怎么办?一把火下去,长沙旧部的脸还要不要了?”
“那你说,如何破城!这老贼缩壳不出,你又有什么法子让他出洞?”黄盖面色发红,咬牙切齿。
程普冷哼一声:“这是问题吗?我们也打过舒、皖,军队方才出发,敌军便闻风而动。我看军中必有奸细!”
帐内气氛登时紧绷。周瑜蹙眉拱手道:“程公慎言。军令信使传调皆三重稽核,若真有细作,此局不会拖到今日。”
黄盖重重拍案:“说到底还是兵力不济!若是有五千精锐,何惧城中那些苟延残喘!”
程普眉毛一挑,冷笑道:“那就得问袁公路舍不舍得拨了。”
你一言,我一语,针锋相对,火气渐起。
孙策一直沉着面色旁观,此时终于按捺不住,霍然起身,长袍翻起一阵疾风:
“够了!”
三人一愣,皆噤声。
孙策抬手按额,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我……有些头疼。三位伯父若无良策,便请暂且退下,让我清一清头绪。”
三人相视,虽仍有不甘,但也知再争无益,便拱手告退。
孙策揉着太阳穴,将因风雪灌入而轻翻的舆图一角按下:
“去,快去叫昭晦妹妹来。”
周瑜起身:“我亲自去。”
***
夜深,营帐外篝火簇簇,焰火微摇。
周瑜抵达伏韫所居营帐时,先是敛衣止步,在外轻唤一声:“昭晦姑娘,兄长唤你议事。”
帘后轻响一声,随即侍女出帐应道:“姑娘刚洗漱完,正更衣呢。劳公子稍后。”
周瑜颔首,在帐外静立。
伏韫的帐幕并非军用厚布,而是临时为女眷所设的轻软内帐。他便低头望着脚下积雪,良久,才听到侍女掀帘而出:
“姑娘梳妆完了,想请公子进帐,问询午后中军帐中情形。”
周瑜略一点头,拂袖入内。
帐中梳妆处,一阵急促的动作打破静谧。
“你这丫头怎么回事?这衣服明明是内衬,怎么能拿来当外袍?快,帮我换下。”
伏韫急促的语气话音未落,周瑜已迈入帐内,淡淡唤道:“昭晦姑娘。”
伏韫动作一顿,如被定在原地。
她半跪榻前,发丝因手忙脚乱而缭乱。那件原应作内搭的月白长衫,因错当了外衣,显得格外贴身。
空气仿佛一瞬间凝结。
周瑜脚步一顿,旋即转身,伏韫的声音已经从他身后传来,语带凛冽:
“……周郎,应该说巧呢,还是不巧呢?”
他背对她,眉眼如常,语气并无申辩之意,反而带上三分不甚察觉的揶揄:“我在外头等了小半盏茶,是你唤我进来的。”
伏韫垂眸,系上最后一颗扣子,走至他身边,挑眉看他,火药味甚浓,弥漫在空气中,一触即发:
“周郎果然是江东君子。进女眷之帐,盯女眷之襟,还能不急不怒,不动不退。”
周瑜终于低头望了她一眼,眼神极浅极静,如池中沉月:
“君子,莫不如是?”
***
几刻钟后,伏韫步入中军大帐时,周瑜已负手立于孙策身侧。见她来了,便止了议论,洗耳恭听。
她缓步上前,看向孙策:“我听周公子说,皖城三战,皆在临界之刻,被敌军精准堵截?”
孙策目光灼灼盯着图上那道未曾撕裂的防线:
“正是。听三位叔伯说,我军三次试图从侧翼破阵,皆无功而返。敌军每次都仿佛提前预知动向,我们所有的试探、佯攻、兵力调动,仿佛都被提前看穿。”
伏韫缓缓抬眼,目光凌厉地扫过孙策与周瑜:
“陆康的防守,的确太过完美了,所以我们若想取胜,便不能攻‘城’,而是攻‘心’。”
孙策一怔,眉峰蹙起:“攻心?怎么攻?派人去骂他个三天三夜行不行?”
伏韫被这插科打诨逗得差点破了功:“当然不是。不过也差不多,我们要演一出戏。”
孙策疑惑未解:“可我们哪有人手?难不成要叫自家兄弟去装流民?”
伏韫的眼神缓缓落在他身上:
“自然不是。我们的演员,是那些被袁术扣押在寿春的三位伯父的宗族,还有舒城内二位兄长的家眷。”
孙策眼神骤亮,但旋即发问:“若是能安顿家眷,可算解了我们后顾之忧,军心必定。可……那是我们的人,他陆康凭什么要给我们开门?”
周瑜亦颔首:“正是。即使是老弱妇孺,但也是敌军家眷。城中众人,也断无让陆康开门的道理。”
伏韫见气氛热烈,水到渠成,便把阳谋推到众人眼前,开局布子,招招杀意频现:
“既然陆康深得民心,我们便利用这民心。带上家眷,只是为了让天下人都信,兄长不堪忍受袁术的狼子野心,更不忍叔伯家眷被其当作人质,于是愤然举兵,决裂出逃,九死一生,才救出这批忠良之后。如今走投无路,只能投奔天下闻名的汉室柱石——庐江太守陆康。”
她抬眼一笑,锋芒逼人:
“摆在陆康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若接纳兄长,便能即刻拥得强援,共抗袁术,名利双收;若拒绝,便等于亲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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