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关的将军站在城门前,身披一副赤铜战甲,甲片层层叠叠,在日头下泛着暗沉沉的光。那光不是新甲那种耀眼的亮,是戴久了的老铜,颜色发乌,像蒙了一层经年的灰。甲叶的边缘磨得圆润,肩头处有一块铜皮微微翘起,也不知是磕的还是压根没人修。

他一只手中拿着卷成几圈的马鞭,鞭梢是牛皮拧的,又细又长,软软地垂下来。他的手指轻轻敲动着鞭柄,那鞭梢便跟着一颤一颤,像一条懒洋洋的蛇在甩尾巴。

另一只手握着一柄横刀,刀拄在地上,刀柄朝上。那刀柄和刀鞘都擦得锃亮,亮得能照见人影……鞘口那一圈铜箍,反着光,晃得人眼晕。可是从头看到尾,那刀上干干净净,连一丝血迹都寻不见。

太亮了。

亮得像是每天都要拿布蘸了油细细地擦一遍,擦完还要对着日头照一照,看看有没有哪里没擦到。

亮得像是从没有真正用过。

一行六人等了许久,终于牵着马来到那守城将军面前。马蹄踏在关前的沙土地上,闷闷的,一声接一声。

那人先是对着刀马的脸看了又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眼睛里。看完刀马,他又瞟了陈晨两眼……只是瞟,不像看刀马那样仔细,像是顺带的。

然后他迈开步子,径直穿过并排而立的三人,朝站在刀马身后的知世郎走去。

知世郎低着头,双手在身前摆弄着马背上的装具,把系好的绳子解开又系上,系上又解开。他不敢抬眼,只能盯着自己的手指,盯着那根翻来覆去摆弄的皮绳。

“这狗吐舌头的天气,”将军在他面前站定,声音从头顶落下来,“穿这么严实,不怕热出病来?”

他盯着知世郎,抬手就去掀那兜帽。

“把斗篷摘了!”

刀马脸色微微一变。他的脚步极快,一错身,已转到将军身侧,压低了声音道:

“将军且慢。这奴才是刚从关内买的,得了大风病,浑身起癣,见不得风。我们正赶着回去退货呢。您离远些,别染上。”

他说话时脸上堆着笑,声音压得恰到好处……只有将军能听清,却又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阿育娅不知何时已从马侧绕了过来。她身子一横,不偏不倚挡在将军与知世郎之间,抬腿就是一脚,踹在知世郎屁股上。

“站远点!”她喝道,声音脆生生的,“小心把病染给陈大将!”

知世郎被她踹得踉跄两步,双手下意识裹紧了斗篷,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里。

陈晨一言不发。他牵着那匹枣红马,脚步不急不慢,悄悄退到了队伍最后,与阿妮并肩而立。他的左手隐在袍下,指尖已触到那冰凉的连弩。

阿育娅满脸堆笑,转过身对着那陈大将盈盈行了一礼。

“我阿塔是老莫,”她说,声音甜得像蜜罐子里刚倒出来的,“承蒙您照顾。”

她说话间,手已经递了出去。一袋银子,不大不小,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塞进将军掌心里。那动作行云流水,像是演练过千百遍,又像是生来就会。

“若每个军爷都像您这般爱民,”她抬起眼,笑得眉眼弯弯,眼角挤出细细的笑纹,“大隋早就四海服膺了。”

陈大将低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子。那袋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压手。他用指腹摩挲着袋面,感受着里面银锭的形状,眉头慢慢拧成一团。

“我上辈子他妈是欠了你们莫家集的。”

他嘟囔着,声音含糊不清,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手上的动作却诚实得很……他掂了掂,沉甸甸的,又掂了掂,还是沉甸甸的。脸上的表情随着那掂动的节奏,慢慢松了三分。

可那双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队伍中间瞟。

瞟向那个裹着白袍、压着兜帽的身影。

盯了两眼。

然后他冷笑两声,把银袋子往怀里一揣,大手一挥,嗓门抬得老高:

“行,过吧!”

阿育娅笑意不减,眉眼还是弯的。可她的眼风却飞快地扫过众人……从刀马脸上扫到陈晨脸上,又扫到阿妮脸上,最后落在知世郎埋着的头顶。

那一眼极短,短到旁人都察觉不到。

但刀马看见了。陈晨也看见了。

众人脚下顿时快了三分。

陈晨牵着马,步子不快不慢,身体却不动声色地侧了过来……正好将知世郎挡在身侧。那匹枣红马也懂事,打着响鼻往前凑了凑,把那个裹着白袍的身影遮得更严实。

周围的士卒神色各异。有人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有人眯着眼打量他们,还有人手已经按上了刀柄……但谁也没动,谁也没出声。

一步。两步。三步。

关门就在眼前。

外面的天光已经透进来了,亮的刺眼。能看见关外的沙地,能看见远处的沙丘,能看见天边那一线淡淡的蓝。只要踏出去,就是另一片天地……

“站住!”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了过来。

那红峡关的副将不知何时绕到了侧面,一把抓住知世郎的兜帽,猛地往下一拽!

兜帽脱落。

惨白的面孔暴露在日光下。那张脸白得不像是活人的,像是浸了水的宣纸,又像是埋了三天刚挖出来的。而那几道诡异的花纹,从嘴角蔓延到耳根,又从眼角爬进鬓角,弯弯曲曲,盘根错节,像扭曲的树藤爬满了半张脸。

触目惊心。

“这是……”

士卒们愣了一瞬。

下一瞬,刀枪剑戟齐刷刷举起,寒光闪闪,对准了六人。枪尖指着胸口,刀锋对着脖颈,箭头瞄着眉心。只要一声令下,六个人瞬间就能变成六具尸体。

阿育娅手刚搭上刀柄,弯刀才抽出半截……

虎口忽然一沉,被什么硬物不轻不重地抵住了。她低头一看,是刀马的刀柄。那力道恰到好处,既让她抽不出刀,又不至于伤着骨头。她抬眼看去,刀马连目光都没挪过来,只是手腕轻轻一送,将她抽出的半截刀推回了鞘里。

“你……”

话没出口,刀马已经收回刀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陈晨却不会等死。

他身形一闪,左手如电,一把薅过那副将的衣领,把人拽到跟前。那副将还没反应过来,脑门上已经顶上了一件冰凉的东西……弩箭的箭槽,不偏不倚,正正抵在太阳穴上。那冰凉凉的触感,硌得他浑身一僵,动都不敢动。

与此同时,腰间的长刀不知何时已被陈晨抽出。刀身雪亮,映着日头晃出一道寒光。他握着刀,刀尖从左边划到右边,缓缓划过每一个士卒的脸,像是在数人头,又像是在挑第一个下手的。

“所有人退后。”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那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没有情绪……越是如此,越是让人脊背发寒。

“若敢上前一步……”

他顿了顿。

“我保证他脑袋开花。”

副将被弩箭顶着脑门,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像蚯蚓爬满了脖颈。可他偏偏还在笑,笑得狰狞,笑得牙关都露出来了。

“龟儿子!”他啐了一口,唾沫星子喷出去老远,“用暗器暗算老子,你们走不掉了!”

他梗着脖子,声音又尖又厉,刺得人耳膜发疼:

“我等奉裴将军之命,在此恭候多时了!若不放了我,等裴将军铁甲军一到……你们全都要变成猪狗!”

陈晨没有答话。

他只是手腕一翻。

刀尖在那人眼前轻轻划过……轻得像裁纸,像切菜,像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那动作太快,快到那副将甚至没来得及眨眼。

“啊……!”

凄厉的惨叫刚出口,就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一声含混的呜咽。

两只眼球从眼眶里滚落。

它们先是掉在副将的衣领上,弹了一下,然后顺着胸膛滚下去,落在脚边的沙土地上,又弹了弹,终于不动了。裂成了四瓣,像两朵被踩烂的花。

鲜血顺着脸颊淌下来,一道一道的,像红色的泪水。染红了那张还张着嘴的脸,染红了衣领,染红了胸口的铜甲,染红了脚下的土。

那副将张着嘴,嘴型还保持着喊出“啊”的那一刻。可是再也喊不出声了。

陈晨甩了甩刀上的血,甩出去的血珠落在沙地上,洇成一个个暗红色的小点。他把刀收回来,重新架在那副官脖子上。

而那守城大将,却好似根本没看见这血腥的一幕。

他嘴里念叨着“知世郎”,一步一步朝队伍中间走去。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穿过刀马,穿过阿育娅,穿过陈晨的背影,穿过那匹枣红马,最后落在那裹着白袍的身影上。那目光定定的,像是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东西。

就在此时,阴影中的人动了。

墙根下,门洞后,货堆旁,那些原本一动不动的黑影忽然活了过来。足足数十条,悄无声息地从各个角落钻出来。他们的脚步轻得像踩在棉絮上,轻得像踩在云朵里,没有一丝声响。

不过瞬息之间,他们已经欺到那些士卒身后。

一人对一个,分毫不差。像是早就数好了人数,早就分好了目标。

还没等陈晨开口,那陈将军已经拔出横刀。

他握着刀柄,刀尖朝下,对准副官的胸膛……那个还在流血、还在张着嘴、还在瞪着一双空洞眼眶的副官。

一刀攮进去。

那副官的身体猛地一颤,瞪大的眼眶里流出最后一丝黑红色的液体。他至死不敢相信,杀他的不是敌人,是他的将军。

与此同时,数十道寒光同时亮起。

有的短刀从背后捅入,从前胸透出,血顺着刀尖往下滴。有的手掌捂住口鼻,刀刃在喉咙上一抹,干净利落,连血都喷不远。没有惨叫,没有呼喊,只有身体软倒在地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像口袋掉在地上。

一具。两具。三具。

不到片刻,那些刚才还举着刀枪对准六人的士卒,全都躺在了地上。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不动了,血从身下渗出来,汇成一道道细流,在沙土地上蜿蜒。

做完这一切,那守城大将转过身。

他面朝知世郎,双手抱拳,深深行了一礼。腰弯得很低,头几乎要碰到膝盖。

“花颜团团民,陈十九,见过先生!”

话音落下,那数十条黑影齐刷刷单膝跪地。他们跪在自己的血泊里,跪在那些还温热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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