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大漠,阳光像烧红的针,一根一根扎进眼睛里。

即便低着头,只盯着马蹄前的沙地,那光也能穿透眼皮,刺得眼眶生疼。睫毛挡不住,眯眼也挡不住……那光是活的,专往肉里钻。眼眶酸得发涩,泪流出来,还没淌到脸颊就被蒸干了。沙子烫得能烙饼,热气从脚底往上涌,靴子里像灌了炭火,整个人在蒸笼里闷着。

吸进肺里的空气像砂纸,一下一下磨着嗓子眼。每喘一口气,喉咙就干一分。嘴里已经没有唾沫了,舌头贴着上颚,一动就撕得生疼。嘴唇裂了几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又被舔回去,咸腥的,更渴。

一行五匹马,在苍黄的天地间拉成一条细线。

马匹迈着碎步,蹄子陷进沙里,拔出来,再陷进去。身后留下一串深深的蹄印,但不用多久,风一吹,沙一涌,就平了,什么都没剩下。天是白的,地是黄的,远处的沙丘连绵起伏,像凝固的海浪,一层叠着一层。地平线模糊成一片,分不清哪儿是天,哪儿是地。

偶尔有风卷着沙尘从远处压过来,打在脸上生疼。只能侧过身,眯着眼,等那一阵过去。沙子灌进领口,灌进袖口,硌得皮肤发红。

不知行了多久,前方忽然收窄。

两座石山从沙地里拔地而起,像两扇半开的石门,中间只留一道窄窄的夹缝。那山是秃的,寸草不生,光秃秃的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白,晃得人眼晕。峭壁陡得像刀劈的,直上直下,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石壁上裂着无数细缝,像是被晒裂的,又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挣出来过。

风从峡谷里灌出来,呜呜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哭。那声音贴着石壁盘旋,钻进耳朵里,瘆得慌。

陈晨忽然勒住了马。

他没有说话,只是放慢了速度,让枣红马一步一步落到队伍最后。刀马在前头,阿育娅在中间,阿妮护着知世郎,都没回头。马蹄声依旧,没有人发现他已经落下了。

陈晨的眼睛扫过那两座石山,扫过那道窄缝,扫过队伍刚刚走过的路。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了看马屁股两侧挂着的东西。

那里有几个布包。

包的样子奇怪,不是常见的褡裢,也不是装行李的包袱。它们被缝成筒状,开口朝下,口子用细麻绳一道一道捆得严严实实,一圈又一圈,像是生怕什么东西漏出来。布包随着马身的起伏轻轻晃着,里面的东西沉甸甸的,压得马鞍一侧微微下沉。

他早就准备好了。

从进入大漠的那一天起,这些东西就一直挂在这里。他也不知道会不会用上,但带着总比不带强。

现在,该用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柄小刀。刀不长,巴掌大小,刀刃薄得发亮,是他用来削箭杆、割皮绳的杂活刀。

刀尖一挑,麻绳崩断。

布包的口子张开,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倾泻而下……黑的,亮的,四角带刺,落在沙地上滚了几滚,不动了。

阳光照在上面,偶尔闪一下,又暗下去。

铁蒺藜。

一组撒完,陈晨又划开另一组。同样的哗啦声,同样的黑点散落。他动作很快,没有一丝多余,像做过千百遍。

沙是活的。

那些细细的沙粒从高处流下来,从低处涌上去,不一会就把铁蒺藜埋了一半。只剩下一个个黑色的小点,露在沙面上,像夜里潜伏的眼睛。不弯下腰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等发现的时候,马蹄已经踩上去了。

陈晨没有多看。

他把那几个空布包从马背上扯下来,随手扔在路边。布包落在沙地上,软塌塌的,像几团破布,很快也被沙子埋了一半。

然后他一夹马腹,枣红马扬蹄,朝着前面的队伍追去。

疾驰了半个时辰,五匹马跑得几乎要散了架。

蹄声从急促变成拖沓,喘息从粗重变成嘶哑。汗水在马背上流成一道道小溪,顺着皮毛淌下来,顺着马肚子往下滴,滴在滚烫的沙地上,“哧”的一声,转眼就没了踪影。

马嘴里往外泛白沫,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呼哧地喘。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白上布满血丝,像随时会倒下去。

人的滋味也不好受。

嗓子眼粘在一起,像有人往里塞了一把沙。嘴唇干得起了皮,一动就裂,裂口里渗出血来,被舌头一舔,咸的,然后更渴。身上的衣服被汗浸透,又被热风吹干,干了再湿,湿了再干,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那盐霜蹭在皮肤上,又痒又疼。

刀马的小七趴在马背上,小脸晒得通红,嘴唇也干得起皮,但愣是一声没吭。只是偶尔抬起头,看看刀马的背影,然后又埋下去。

阿妮护着知世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知世郎裹着白袍,兜帽压得低低的,看不见脸,只露出半截苍白的下巴。他在马上摇摇晃晃,但始终没掉下来。

就在众人以为要跑到天荒地老时,眼前忽然一亮。

一条小河横在面前。

说是河,其实不过两丈来宽,水也不深,清凌凌的,能看见底下的沙石。河边稀稀拉拉长着几丛不知名的野草,绿得扎眼。那草不高,叶片细长,被太阳晒得蔫蔫的,但还活着。水在流,从西往东,不急不慢,泛着一圈一圈的涟漪。

在这满眼苍黄的大漠里,这一抹清亮简直像神仙洒下的甘露。

五匹马不约而同地加快了步子。它们看见了水,闻见了水的味道,不等主人催赶,已经一头扎进河里。

马头埋进水中,咕咚咕咚地狂饮。那冰凉的河水灌进干渴的喉咙,从口腔一路凉到胃里,激得马匹浑身一颤,打了个响鼻,水花四溅。马耳朵一抖一抖的,尾巴甩得老高,甩出一串水珠。

阿育娅那匹白马饮得最急,呛了一口,喷出一片水雾,又埋头继续喝。水从它嘴角漏出来,往下滴,滴在河里,又荡起一圈涟漪。

刀马的马一边喝一边用蹄子刨水,把河底的泥沙都搅了起来,水浑了一片。它不在乎,继续喝,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陈晨的枣红马饮了几口,抬起头喘一口气,喷着响鼻,然后又埋下去。那模样,像是要把这辈子没喝够的水都补回来。

河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顺着水流向下游荡去,又很快被新的水波吞没。岸边的沙地被马蹄踩得乱七八糟,湿漉漉的脚印一个叠一个,深的浅的,大的小的,交错在一起。几丛野草被马尾巴扫得东倒西歪,叶子上的水珠往下滴,滴在沙地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拂过汗湿的脸颊。

那风吹在皮肤上,凉丝丝的,舒服得让人想闭上眼睛。

五匹马喝够了,慢慢抬起头,嘴里还在往下滴水。它们站在齐膝深的河水里,偶尔甩一下尾巴,耳朵一抖一抖的,享受着这片刻的清凉。水从它们身上往下流,流进河里,又流走了。

阿育娅从马背上跳下来,蹲在河边,掬起一捧水,往脸上泼。泼了一次,又泼一次,再泼一次。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打湿了衣领,她也不在乎。

阿妮也下来了,牵着知世郎的马,让他也喝几口。知世郎掀开兜帽的一角,露出那半张惨白的脸,俯下身,把嘴凑到河边,小口小口地喝。

刀马没下来。他坐在马上,看着前方,看着那越来越窄的峡谷,眉头微微皱着。

小七从他怀里探出脑袋,也想去玩水,被刀马一把按了回去。

陈晨也没下来。他坐在马上,看着来时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阿育娅先开口。

“你早知道陈十九有异?”

她盯着刀马,声音拔高了几分。水珠还挂在她脸上,顺着下巴往下滴,但脸上的笑意早没了踪影。

“也不和我说一声?”

刀马没答话。

他摸了摸小七的脑袋,眼睛依旧望着前方越来越窄的峡谷。那峡谷像一张嘴,正在等着吞他们进去。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前面的路再凶险,要防的也只是官家。”

他顿了顿。

“再往后……”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可就是江湖人出没的地界了。这葫芦谷越走越窄,万一有人埋伏……”

阿育娅愣了一下。

她顺着刀马的目光看去……那峡谷确实窄,窄得只能并排走两匹马。两边的峭壁高得望不到顶,像两堵墙,把他们夹在中间。如果真有人埋伏,从上面扔石头下来,跑都没处跑。

她看看刀马,又看看陈晨。

陈晨没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马。那匹枣红马还在河里泡着,时不时打个响鼻。他抬手拍了拍它的脖子,马蹭了蹭他的手掌。

然后阿育娅忽然笑了起来。

眉眼弯弯的,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我就射他个透心凉!”

她抬手比了个拉弓的姿势,动作利落,虎虎生风。右手拉开,左手稳住,眯起一只眼,瞄准前方。

“知世郎先生深得民心,我阿塔神机妙算,更何况……”

她放下手,看了陈晨一眼,又看了看刀马。

“我们三人联手,纵有千军万马,又有何惧?”

话音未落。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起初只是隐隐约约的闷响,像远方的雷。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闷雷似的滚过来,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抖。

河边的沙粒被震得跳起来,落下去,又跳起来。河面上荡起一圈圈涟漪,不是风吹的,是马蹄震的。

众人转身望去。

五匹马,每匹马上骑着两个人。

马匹跑得踉踉跄跄,口吐白沫,眼珠子瞪得老大,眼白上布满血丝。它们已经到了极限,全凭一口气撑着。马背上的骑手拼命抽打着,嘴里骂着,催着。

那马终究是不堪重负。

跑到近前时,腿一软,齐齐跪倒在地。马头栽进沙地里,嘴里发出悲鸣。

十个人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滚了一地,沙尘扬得老高。

其中一人爬起的速度极快。

他在地上打了个滚,顺势弹起来,像身上装了弹簧。其他人还在地上呻吟,他已经站得笔直。

他脸上贴着两块东西。

那两块东西盖在脸颊上,一块在左,一块在右,像是被什么东西射穿过留下的疤,用皮子盖着。皮子是暗红色的,不知道是什么皮,边角磨得发亮。那两块皮子随着他咬牙的动作一鼓一鼓的,说不出的狰狞。

“陈十九那狗东西!”

他扯着嗓子骂道,唾沫星子喷出去老远。

“也敢拦老子的雕翎队!被老子射成了筛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扫过众人,像狼盯着猎物。

“是你们中哪个王八蛋设的陷阱,害老子三十三骑的雕翎队折在谷口!”

他的目光落在刀马身上。

“刀马。”

他叫出这个名字,嘴角扯出一丝笑。

“你若是现在自己跳下马束手就擒,常贵人那儿我还能替你美言几句,留你个全尸。”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若你能让这两个小娘皮陪老子们笙歌达旦,我或许还能保你……”

话没说完。

一只羽箭贴着他耳朵飞过,“夺”地钉在身后的沙地上。

箭尾颤颤,嗡嗡作响。那箭射得太近,近到能听见破风声,能感觉到箭擦过耳朵时带起的那一丝凉意。

“之前射穿你嘴的时候不长记性是不是?”

阿妮已经又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弓弦拉满。她站在知世郎身侧,目光冷得像冰,箭尖稳稳地对准那人的眉心。

“赶紧……”

“滚”字还没出口。

一只黑色的无羽短箭已经射穿了那人的头颅。

那箭来得太快,快到他甚至没来得及眨眼。

脑门上突然多了一个黑洞,后脑勺炸开,白花花的脑浆混着血溅出来,洒在炙热的沙地上……才刚接触,就变了颜色,滋滋地冒着热气。

那人张着嘴,还保持着要说话的姿势,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一瞬。

然后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不知何时,陈晨已经从木匣中取出了连弩。

他端坐在马上,面无表情,弩身架在手臂上,箭槽里还剩下几支箭。他没有看那倒下去的人,只是将弩箭对准了下一个人。

其余九人皆是一愣。

他们看看倒在地上的首领,又看看那个端坐在马上的黑衣人,再看看他手里那柄乌黑的连弩。

他们与莫家集交手过数次,虽说并非没有伤亡,但总是点到为止……没有人真下死手,没有人真想要对方的命。

可这一次,自家首领狠话还没放完,脑袋就开了花。

短暂的死寂。

只有风声,河水流淌声,还有马偶尔打响鼻的声音。

然后一个声音炸开:

“他们就六个人!杀了那三个男的,一个小孩,剩下两个小娘皮,兄弟们一起享用!”

话音未落。

弩箭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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