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向殊意再没见到祁勉。
或许是她刻意冷淡而为之，也或许是祁勉根本不想理她了。
向殊意以为自己会乐得清闲，可偶尔盯着屏幕里逐渐往下沉坠的聊天框，她偶尔还是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不得劲。
这股子不得劲一直持续到一个星期以后。
赵吟在画展碰巧遇到了高中同学，几个人相见恨晚，当即便说晚上聚会必须安排起来。听闻她和向殊意还有联系，更是连声让赵吟请她来。
她正愁没处发泄这憋闷，干脆一口应下。
于是她推开门走进酒吧，交错的光影铺洒在她头顶时，角落的卡座里，赵吟用力朝她招手：“这儿！”
向殊意面带笑容走过去坐下，和几位老同学招呼寒暄。
“好久不见呀向殊意，还是这么漂亮。”
其中一个女生撞了撞身边男生的肩膀，语气揶揄：“哎呦夸就夸，红什么脸呀！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暗恋过——”
向殊意心不在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并没有注意到他们的话语和动作。
在场的没有一个不是混迹酒吧的能手，大家很容易就打成了一片，啤酒都是用瓶吹，最后干脆把瓶子往桌上一躺，说：“咱们还是玩老游戏，真心话大冒险，怎么样？”
瓶子转过几轮，几次从她面前险过。耳边笑声由大变小，再到模糊不清。神游着神游着，她又忍不住想到祁勉。
他……还在生气吗？
毕竟这一次，他真的很久没有发过任何一条信息，像是从她的世界彻底消失了一般。
瓶嘴咕噜咕噜乱转，最终停在向殊意面前。她还托着半边脸在神游，直到被赵吟伸手过来推了一把才堪堪回过神来。
“怎么回事儿啊，出来玩就开心点嘛。”
赵吟碰了碰她肩膀，冲桌上空酒瓶努努嘴：“喏，到你了。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向殊意往往会选择真心话。可她现在心情太差，实在需要一个刺激点的活动来挑动情绪。于是她破天荒地说：“我选大冒险。”
“大冒险——”赵吟和周围嘀嘀咕咕一阵，最终把手一摊，“这样吧，温柔点儿，给手机联系人里第一个男性朋友打电话表白？”
向殊意惊得酒都醒了：“这也能叫温柔？”
赵吟邪恶地搓搓手掌，眼神盯着她：“大冒险不愿意做的话，我可要给你整真心话了啊……”
“……算了。”向殊意紧急伸手叫停，默默摸出手机。
联系人第一位赫然是“包总”。
向殊意一阵恶寒。把手机翻过去在他们面前晃了晃：“给前领导打电话，是不是有点太恶心了。”
大家都是饱受领导摧残的打工人，闻言纷纷声称“理解理解”。向殊意刚要说换个大冒险时，一旁的赵吟突然扬起声调“嗯”了一声。
她托着半边脸，眯起眼睛：“第一个异性不行，就往下顺延，打给第二个呗。”
看着她有些促狭的眼神，向殊意心里大喊不好。她缓缓低下头去，立刻被屏幕上的小字灼伤，匆忙想要按灭手机，“别了吧，我觉得还是……”
一旁的女生眼疾手快凑上前，“欸”了一声：“第二个是‘哥哥’，这个总不能是领导了吧？”
本已经偃旗息鼓的人们又嘈杂起来，纷纷扬声让她打电话过去。向殊意咬紧牙关，向赵吟投去一个恶狠狠的眼神。
赵吟却笑眯眯的，好像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同她对口型：“不用谢~”
周围的人不断起哄，已经把向殊意架了上去。她不好再推脱，只好垂下头，手指悬空在“哥哥”二字上。
其实看见是他的名字，她第一反应竟是安心。要真让她和别的不熟的男人打电话表白，还不如让她撞墙。
可如果是他……
向殊意别扭地想，好像还算能接受。
只是白天他们才刚刚吵过那么大一场架，现在表白，会不会有点太诡异了。
更何况……
向殊意抿起唇角。
更何况，她还没有想要原谅他。
“快点快点！”旁边的人还在催。
向殊意深吸一口气，不管不顾地按下去。
望着变化的屏幕，她顿时手足无措起来。手机变得烫手，在掌心里颠了几个来回。明明只要再次按下那红色按键就可以结束这痛苦与尴尬，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没有按。
混杂着尴尬与一点点未明的期待，她胸膛中炽热的温度，却随着手里久久未接通的电话，一点一点凉下去。
周围不明所以的人没耐心了：“怎么回事儿啊，妹妹打电话都不接？”
向殊意藏起用力到泛白的手指，没有出声。
赵吟适时打破尴尬：“哎呀这算我们倒霉啦，下一轮下一轮！”
凑在一起的一堆脑袋纷纷缩回去，不满意地嘟嘟囔囔，却也只能作罢。
向殊意掩下眼里暗淡，手指即将蹭上挂断按键时，手机却瞬间变了个界面。
她手一抖，歪到免提按键。
“喂？”
低沉沙哑的一声单字突兀地响起，刚刚才散开的众人瞬间重新凑回来。向殊跟着屏住呼吸，刚刚组织好的开场白竟全忘了。
她脑袋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是他们不欢而散这么多天后，头一回再次说话。
对面见她半天不作声，声音很低地重复：“向殊意？”
“嗯，嗯？”她下意识应了声，飞速思考后别扭地问，“你……休息了吗？”
“不然我现在在说梦话？”
赵吟一听这语气，再看看向殊意尴尬沉默的神色，也琢磨出他们一定是闹矛盾了。
于是她环视一圈，将目光放在在场唯二的男性身上。
赵吟毫无预兆地抬手拍了下那男同学。本来在喝酒，突然被推，手上没控制住猛地一抖，酒水洒出来泼在裤子上。
“欸！”他从座位上弹起，失声惊呼。
向殊意也被吓了一跳：“没事儿吧？”
“没有没有，就是酒泼了。”
她点点头，再转过脸时，听见手机对面最后一点点声音都消失殆尽。
向殊意突然无比后悔答应他们提出的蠢冒险，强烈的退缩之心冒出来。她想干脆挂断掉，可祁勉却毫无征兆地出声了：
“你就这么气我。”
这话音表面听上去平静，却颇有些咬牙切齿。
“和我吵架，然后跑去和别的男人一起喝酒。打这个电话什么意思？你们要是抱了，亲了，是不是也要给我打个视频过来？”
祁勉接连吐出来一大串话，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
围观群众一片哗然。向殊意整个人都快熟了，只想快点结束这一趴。她匆忙抬头环视一圈，见大家注意力似乎都不在此，立刻趁着这时机，冲着手机语速飞快地说：“我喜欢……”
刚刚还嘈杂无比的卡座瞬间陷入诡异的安静，她的话不早不晚，正正好卡在他们沉默的当口。
向殊意紧急停住话音，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手机对面的男人像是意识到她即将出口的话，也闭口不言，听不出动静。
向殊意想，他大概觉得自己很有病吧？
明明前些天还吵得不可开交。
她张了张嘴，想说这是她玩游戏输了的惩罚。可电话那头也只安静了那么一瞬。
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别扭：“你别以为……隔着电话说这个，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刚刚那些复杂的百转千回随着这句话全都消失不见，向殊意脑袋上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眼神清澈了几分。
这话听起来，怎么好像还有点儿……
哀怨？
刚刚那一阵突突仿佛不是出自他口，哪还能看得出半点生气的迹象。
“噗呲——”
“哈哈哈哈哈哈……”
她毫无防备，被这突然的笑声吓了一跳，抬起头，看见赵吟已经笑倒在旁边人的怀中，上气不接下气：“殊、殊意，他怎么……”
电话里男人沉默一瞬，声音冷下十个度：“向殊意，捉弄我很有意思？”
祁勉似是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冷笑一声，再没说一句话，把电话挂断了。
向殊意捧着手机发愣。
这次他好像，比上次更生气了。
晕晕乎乎从酒吧里出来，向殊意拒绝了所有人的搀扶，执意要自己走。
“都、都说了我没有喝多啦，我能走直线……”
她眼睛半睁半闭，挣脱开赵吟的手后，又差点儿撞上电线杆。
“哎哎哎——”
赵吟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才让向殊意的额头免遭于难。赵吟无奈地转头望向身后的同学：“这酒吧的酒到底怎么回事啊，殊意酒量这么好都能喝醉？”
刚刚把酒洒在裤子上的男同学抬起手：“酒本来就烈，殊意混着喝了好多，我们玩游戏的时候她好像就没停过……”
赵吟重重叹了口气，男同学已经走上前来挽住向殊意手臂：“我来扶她吧。”
向殊意眯起眼睛望了他一眼，看清长相后，眼睛里那点儿微光又消失了。她垂头丧气地嘟囔：“你谁啊，他人呢？”说着便要甩开他的手。
男同学赶忙重新扶上：“殊意，你站都站不稳就别勉强了。”
酒吧的玻璃门隔绝掉屋内略显嘈杂的人声与音乐声，外面的空气又凉又湿。天上下了细细的雨，街上都是雾蒙蒙的一片。
向殊意伸手随意捋了下鬓边落下来的长发，蹙了蹙眉，嘟嘟囔囔：“不用了、不用……”
话音未尽，一只有力而滚烫的手掌猛地握住她手臂。她穿得并不厚，那掌心的粗粝与难以忽视的温度隔着薄薄的布料渗透进来，引起一阵酥麻。
行人匆匆而过，朦胧之中，向殊意的视线里出现一双锃亮的皮鞋。
鞋面沾染了雨雾，亮亮的，泛着光。
她的心脏突然跳得很快，悄悄屏住呼吸，然后抬头。
刚刚还在电话里质问自己的人，此刻竟出现在眼前。
只不过他眉目依旧冷硬，在冷色的雨幕中更显不好惹。神色似乎不虞，却不是对着她，而是居高临下地盯着她手臂上的另一只手。
那男同学吞了口口水，莫名心虚起来：“你……你是？”
祁勉没有回答他，手上用力，将向殊意往身前一拽。
一个醉鬼，当然站不稳，浑身酸软地扑进他胸膛中。
祁勉抬起手抚住她后脑勺，掀起眼皮，好像在宣示主权：“你觉得呢？”
说着他抬起垂在身侧的手臂，若有似无地揽上向殊意的后腰，将她往怀中拥得更紧了些，还要嫌不够，又垂下头，嘴唇贴近她耳廓，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问：“告诉他，我是你的谁？”
她贪恋难得的温暖和可靠，往他胸膛里轻轻拱了拱，听他有力的心跳声，黏黏糊糊地嘀咕一句：
“……哥哥。”
-
向殊意鲜少喝醉，一醉便会无休无止地提出各种天马行空的要求。
譬如这会儿，她的朋友们彼此挤眉弄眼地走后，他准备带她上车，她却非说自己晕车，还信誓旦旦地拽着他手臂，水汪汪的眼睛朝他眨巴眨巴：“我会吐的哦，吐你身上，很、很脏的，嗝！”
祁勉巴不得和她待得久一点。听她这样说，偏偏要故意逗她：“我不怕脏。”
向殊意眯起眼睛望了他好一会儿，突然瘪起嘴，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祁勉心脏早已经软成一滩水。
他受不住这样的向殊意，紧紧闭上眼，仰起头深深呼吸一个来回。再开口时，他抬手去拨腰间细细的手臂，刻意往后退了一小步，声音暗哑：“听你的。”
向殊意感觉他在远离，又哼哼唧唧往前凑，继续得寸进尺：“那、那我还想你背我回去。”
祁勉一遍又一遍极力压抑身下炽热的感受，直到一阵含着凉雨的风铺面而来，才将他发热的头脑稍稍吹冷静了些。
他叹了口气，向前一步，在她面前半蹲下。
朦胧的雨夜，细雨斜斜地落下。昏黄的路灯投射下来，温柔地笼罩着街道，也慷慨地铺洒在身前男人宽阔的后背上。
雨水浸湿了她发尾，一缕被风吹起，贴在脸颊侧边，激起一身微颤。
祁勉偏过半边脸，灯光下侧脸线条清晰可见。他扬起一边唇角，冲她挑了下眉：“上来。”
向殊意没想到他真的会顺从她信口胡扯。她抬起头，望向远方暗不见底的街道，莫名变得低落，低声说：“可是你会累。”
祁勉闻言轻笑了声。
他蹲着，手肘撑在一边膝盖上，手掌托着半边脸，浑身散发着时间也不可泯灭的意气风发。向殊意看着他，仿佛穿透了多年光阴，看见当年那个少年。
“再不上来，蹲着好像才真有点累。”
他的声音温柔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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