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迩无法验证自己的猜想,没有人见过凌云阵,所有人都以为城主谢蒙是在为定川朝的和平着想,邀请众人和他一起祈祷。
李秋雁和程朗月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仪式的事,穆迩已然浑身冰冷。
萧梅暄仔细听,试图从她们的话里找出一些线索,没注意旁人的异样。可惜听了这么多,她也只知道那个可疑的祝祷仪式也许来源于蛮荒时期,什么原理、有什么效用一概不知。
“夏姑娘还要休息,我们就不打扰了,”李秋雁结束话茬,指了指放在桌子上的食材,“这些都是今天新摘的,还新鲜,你们抓紧吃掉啊。”
“等这姑娘醒了,我们再拿好东西来给她补补,哎哟我得快些走了,我家丫头说等我回去和她一起做荷叶饼哩!”程朗月火急火燎,拉着李秋雁就走。
“明天我们再来啊!”
萧梅暄送她们到门口,望着背影无奈笑笑。
待她们走后,穆迩走进里间半蹲在祝新蕴床边,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庞,又顿在半空,怕冒犯了她。
他看她睡着很多次了,每回都是这样恬静又苍白。第一次在怜丘湖将她从湖里捞出来,第二次在穆城她耗尽法力凝出结界,第三次她在萧家药园用曲离吸收火海,但至多一晚她就会醒来,不会像这次,一睡就是大半月。
他每次都守在她身边,一次次担惊受怕,穆迩发现自己的承受能力越来越差,现在守了这么久,他已经禁不住她再出任何闪失。
穆迩拿起她枕边的木牌,若真是凌云阵,祝新蕴和他都被纳入了献祭的血库,到时她会再一次倒下,可能永远也醒不过来。
不行。
在猜想验证之前,他要弄清楚这木牌是如何运作的。没有人找他们,一定是这个木牌上有什么,能确保在阵法开启当日把持有者带过去。
将木牌揣入衣袖,穆迩起身替祝新蕴捋了捋额头碎发,把被子盖得严实。
祝新蕴一直在做梦,做同一个梦。
虚空之中飞来一只帝江鸟,在她身边盘旋几圈,仰天发出几声高昂的鸣叫,然后向前方幽深一片俯冲而去。昏暗之中,神鸟周身的蓝色光芒是唯一的光亮,与她的眼眸辉映,仿若某种召唤。
一切都朦朦胧胧,祝新蕴看见自己跟了上去,追着神鸟跑。明明神鸟飞得那么快,祝新蕴也不擅长奔跑,可她和它之间总能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就在前面,却怎么也追不上。
她好像跑了好久,一天,一年,沧海桑田……虚空中茂盛的离光逐渐枯萎,深蓝的背景被黑暗吞噬,四周悄无声息,连呼吸都仿佛变得困难。帝江是这里唯一的光,是一片迷茫中唯一的向导,她只有不停地跟着它一直跑一直跑。
帝江终于停下,背对着她收起翅膀,祝新蕴气喘吁吁走近,张口问它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却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好像在看一场默剧。她看见自己懵在原地,随后伸手欲触碰它,指尖与背部羽毛接触的一刹那,帝江化作一团蓝色烟雾消散了。
烟雾之中出现了一个吊坠,祝新蕴捧着手去接,它安然落在掌心。
吊坠以一根兽筋绳串联,主体是一块磨成菱形状的深蓝玉石,其上刻有一只帝江神鸟,俨然同她祝家族徽一模一样。玉石两侧绳链各以三颗兽牙间隔,整串吊坠看上去就十分古老,像是蛮荒时期的产物。
祝新蕴凑近欲细看,吊坠又怦然炸开,亦散成烟雾,烟雾再慢慢成型,最后竟聚成几个人形,将祝新蕴团团围在中间。她们面容模糊,口中呢喃,像是在念什么久远的咒语,祝新蕴不知道自己听见了什么,只看见在中央的自己神情逐渐痛苦,忽然朝面前的人影扑过去,想要抓住对方的手质问,对方却陡然消散。
她又向其余人影扑去,结局一样,所有人影都消失不见,她们的呢喃仍然回荡在虚空,如同梦魇一般将祝新蕴紧紧缠绕。
她看见自己也随着这些人影而去,散作烟雾飘向四处,无影无踪。
这样的梦重复再重复,祝新蕴每每跑到累极,又被困在一片嘈杂又无声的咒语里,怎么也挣脱不了。
绝望拖着她的身躯前行,不知道过了多久、重复了多少次,她再跟上帝江跑时,前方竟不再幽深昏暗,反而亮如白昼,帝江的光芒逐渐被掩盖。
在幽暗的虚空中待了太久,她终于看到了纯粹的光明,这一次再累她也要追上去。
白光的尽头是一道门,祝新蕴毫不犹豫地推开。
床上的祝新蕴逐渐苏醒,光亮有些刺眼,她适应不了抬手要遮,忽的听到身旁唰啦唰啦一阵响动。
她放下手睁眼,一张俊脸在眼前放大,眉头似乎皱了很久,才刚有几分喜色。
她的意识还是混沌的,眼神无光,穆迩扶着她坐起,问:“怎么样?要不要喝点水吃点什么?”
祝新蕴抓着他的手没有回答,穆迩只当她睡太久嗓子哑了说不出话,正准备去桌边倒一杯水,手腕却被紧紧抓住。他一回身,猝不及防被她扑个满怀。
穆迩整个人都僵立在原地,心脏怦怦跳,一双手隔空环在她肩头一动不敢动。祝新蕴揪住他身前衣襟,埋头倚靠,她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神智,只是从没有休止的孤寂奔逃与咒语的围困中醒来后,本能地想有个人能靠着陪着。
她看到穆迩就知道这个人可以靠,于是不加思索地就靠了上去。
穆迩察觉到她的慌乱不安,身体慢慢放松下来让她能舒服些,只是手仍然不知往何处搁,始终悬着。
风从窗外吹过,医馆里的银杏树叶沙沙作响,送来一股淡淡清香。香气浮动,轻轻浅浅搅动着帘帐和穆迩的衣袂,惹人沉醉。
这样的姿势保持了半刻钟,祝新蕴觉得依靠够了,松开他的衣襟,呆坐少顷,神智渐渐清明,眼神重新聚光。
她……醒了。
她开始四处张望,一抬眼便看见穆迩站在跟前,与他四目相对。穆迩确定她终于清醒,双手垂下,刻意忽略方才的事,平复心跳后问道:“怎么样?”
“我……现在是什么时候?这是哪儿?”祝新蕴在梦里早已失去了时间的概念,觉得过去了好久好久,眼前环境完全陌生。
“今天八月初四,现在巳时刚到,我们在一个医馆里,”穆迩听她的声音干涩,弯腰凑得更近,声音温润,“要不要喝点水?我再去给你拿些吃的。”
祝新蕴“嗯”了一声,不想多说话。八月初四,她居然昏迷了快二十天!
穆迩倒了一杯水给她,看着她喝完,接过杯子放回桌上:“我马上就回来。”
祝新蕴点头,等他出去后,开始打量周围。这个房间是普通的客房,只陈设些日常用具,窗外小院种着两棵银杏树,有一棵正对这个窗口,微风吹得树叶如铃响。
铃响在耳边荡啊荡,思绪像上了秋千架,她从现在荡回那日,又从那日荡回现在。
那日她徒手抓住了徐檐的裂光,把离光打回去,然后和他比拼感知力。祝新蕴低头,手指微微颤抖,裂光割开血肉的感觉似乎还在,不觉咧起嘴时才发现已经不疼了,那交错的疤痕消去了许多。
最后好像徐霄扬趁机对她射了一支箭,她看见穆迩为她挡箭。
祝新蕴顿时坐直了身体,他中箭了吗?伤好了吗?会疼吗?
她穿好鞋往门口走,才走到外间,门开了。萧梅暄看见祝新蕴下床走到这里,大惊失色,连忙上去搀扶。
“怎么不躺好呢?”
“我没事。”祝新蕴顺着她坐在椅子上。
萧梅暄看起来和之前一样,大大方方笑着:“刚刚何观说你醒了,他去拿吃的,我进来看着你。”
祝新蕴却知道她没有那么自然,握住她的手弯眼道:“我这么大人,哪里需要看着呀?”
“你是不知道,我都看在眼里,”萧梅暄在旁边坐下,笑意深了些,“何观他天天守着你就怕出差错,你好不容易醒了,可不能再睡了。”
天天守着——方才祝新蕴睁眼看到的就是他,昏迷这么久,他一直在边上吗?
祝新蕴的思考还不是很顺畅,有些情绪从心里刺挠着长出来,她也没发现。
“那天你们是不是都受伤了?现在怎么样?”
萧梅暄按住她:“能比你更严重吗?放心,我们都好得差不多了。”
“那……其他人呢?”他们一共十五人,祝新蕴知道,结果一定不好,声音又弱几分。
“莫容出去打探消息了,萧从在医馆帮忙。”萧梅暄点到为止。
祝新蕴听明白了,只剩下五个人。莫顾派了两个护卫,莫容是那个话少的;萧从是萧征元派的,还有五个,以及萧梅暄自己带的四个人全都没了。
同行一程的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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