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战结束时,天已破晓。

海平面上浮起半轮红日,将梦泽王城的白石材建筑染成淡淡的金红。王宫正殿的琉璃瓦上还残留着昨夜火海蒸腾的水雾,晨光照上去,折出一道极淡的虹。白融站在乾元殿前的石阶上,左臂的伤口已由御医包扎妥当,染血的战袍未换,只是披了一件干净的月白外袍。他向王宫上下宣告张忠已死,声音借由殿前的传音灵石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王城。薛妃被押入冷宫,张忠麾下几名核心将领当场摘去顶戴押入大牢,其余部属一律贬谪外放。白融仍以国王身份主政,白芳以王兄身份辅政——这是敖海立国以来,第一对不争王位、并肩而坐的兄弟。战争戒备解除,与江心国重修旧好的国书在当日便快马发往辽昌。

曹睿受白融之邀,从江心军营策马入城。他踏入乾元殿时,白家兄弟正并肩坐在王座前翻看张忠遗留的文书,蓝尘靠在殿柱旁擦拭瑶光双刀,安羲趴在案角上睡得死沉——昨夜灵力透支,白芳给他灌了两碗汤药之后他便直接睡倒在了议事厅。曹睿没有惊动他,只是将披风解下来轻轻盖在他肩上,然后朝白融抱拳一礼,开门见山。

“华亭督使宁衡,是张忠一手提拔的嫡系。此人行事谨慎,对张忠忠心耿耿,麾下兵力不下五千。张忠死讯传到华亭,宁衡只有一条路可走——举全城兵力宣布独立,据华亭之险与朝廷对抗。华亭城防建设完备,易守难攻,强攻代价极大,唯有计取。”他将一卷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华亭城防舆图摊在案上,“臣已提前向圣上禀明,江心军即刻起兵,与敖海军合围华亭。白兄与孟亭率敖海军截断华亭粮道,蓝尘与安羲随我正面攻城。此战宜速不宜久,须在宁衡站稳脚跟之前将他连根拔起。”

白融从王座上起身,走到舆图前看了良久。“华亭是敖海的粮仓,百姓数十万。若能以最小代价拿下,曹兄便是我敖海的恩人。”

“恩人不敢当。”曹睿将舆图卷起,嘴角那抹从容的笑意又回来了,“只是预判了棋局,走了一步闲子而已。”

大军开拔前,曹睿单独请蓝尘到偏殿。这间偏殿是白融临时拨给他处理军务的书房,案上堆满了从张忠府邸抄来的文书与信函,墙角还搁着半箱没来得及分类的密报。蓝尘走进来时,曹睿正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卷泛黄的古籍。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将古籍轻轻搁在案上,说了一句让蓝尘脚步微顿的话。

“我连夜翻遍了兴国府藏书阁里所有关于上古灵器的记载,在《灵器异闻录》残卷里查到了瑶光的上一任主人。”

蓝尘站在殿中,没有说话。瑶光悬浮在他肩侧,刀身上的镜光一如既往地平稳,但它的嗡鸣声比平时低了几分,像是也在听。

曹睿转过身,将那卷古籍推到案边。他没有照本宣科地念,而是用自己的话将查到的内容一一道出。瑶光有意识,但它的本体是镜面,没有血肉之躯,无法像人类修炼者那样引灵入体、提升修为。它对力量的渴望与生俱来,却永远被困在一面镜子里。不知从哪一任主人开始,瑶光发现了一条路径——它能通过与主人长久相处,逐渐入侵主人的神识,制造出一个完全由它操控的第二人格。这个第二人格拥有远超主人的战斗本能,每一次替主人解围,都是瑶光在主动强化自己的造物。当主人神识被逐步蚕食、原本的意识被挤到角落,第二人格便会彻底接管躯体,而瑶光将以此为蓝本,为其制造一副全新的血肉之躯。到那时,瑶光就不再是一面镜子,而是一个拥有实体的、能自行修炼的灵。而主人原本的意识,会在那副躯壳里彻底消失。

“瑶光会主动选择主人。它选择你的原因,不只是因为你在灵冢里伸手握住了它。”曹睿看着蓝尘,目光里没有惯常的从容,只有极深的郑重,“它选择你,是因为你心里有它能利用的东西。”

蓝尘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不知何时已扣上了瑶光的刀柄,指节微微泛白。他低头看着那柄通透如冰的短刀,刀身上映出他的脸——那张脸平静如常,只是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辨认一个看了很久却始终没有真正看懂的暗影。然后,只是极短的一瞬,镜面里的那张脸变了。不是他。是那个在沛州废墟上揍翻赵让的散发青年。红瞳,红纹,嘴角带着一丝与蓝尘截然不同的张扬笑意。然后消失。

蓝尘的手指从刀柄上松开。他抬起头,脸上依然是那副惯常的平静克制,只是声音比平时沉了些许。“如何打破?”

“古籍上只写了一句话——‘镜由心生,亦由心灭。’”曹睿将那卷古籍合上,推到他面前,“它制造的第二人格,是你内心阴暗面的投射。你的阴暗面越强,第二人格就越强,吞噬你就越快。反过来说——你若能面对它、接纳它、最终超越它,阴暗面便不攻自破。这不是外力能帮的忙,只能靠你自己。”

蓝尘沉默了很久。偏殿里只有窗外海浪拍打礁石的闷响。他伸手拿起那卷古籍,没有翻开,只是握在手里。“我明白了。”他转身朝殿门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多谢。”

曹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的晨光里,没有追上去。瑶光的嗡鸣声在偏殿中回荡了片刻,然后归于沉寂。

华亭城下,战云密布。

曹睿站在江心军临时搭建的指挥台上,白芳站在他对面,身后是敖海军刚刚集结完毕的三千精兵。两人之间摊着同一幅华亭城防舆图,四只手在上面指指点点,语速极快。白芳说华亭粮仓在城西,他率敖海军截断粮道;曹睿说正面攻城需要声东击西,让宁衡以为主力在北门。两人几乎同时说完,然后同时抬头,对视一眼,曹睿笑了一下,白芳也笑了一下。

“跟你合作,比我一个人想省力。”曹睿说。

“彼此彼此。”白芳说。

计策已定。曹睿令城中细作广传一则消息:华亭守城副将黄武,已暗中与朝廷联络,将在攻城之夜献门投诚。消息传得极快,不到半天便通过菜贩、茶楼、驿卒和守城士兵的私下议论传遍了整个华亭。宁衡当夜便收到了风声。他本是多疑之人,黄武又是华亭本地出身的将领,根基深厚,恰好符合“可能被朝廷策反”的所有条件。宁衡派人暗中监视黄武的军营,发现黄武正在秘密整顿部曲——这其实是因为粮道被白芳截断后,黄武在按常规调整各营粮草配给。但在宁衡眼里,这就是准备叛变的铁证。次日清晨,宁衡下令罢去黄武副将之职,收走他的兵符,将他软禁在城中。

黄武憋了一肚子火,当夜便写了一封降书,派亲信缒城而出送到曹睿手中。降书措辞恳切,说宁衡轻信谣言、自毁长城,他愿率领旧部三百人,于当夜子时打开西门,迎王师入城。

曹睿读完降书,嘴角微微一挑。他转头对身旁的传令兵说:“告诉黄武的使者——准降。子时西门,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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