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样板
麦里屯的卫生改革进行到第三个月的时候,西奥多开始整理数据。
他每天早晨出门,挨家挨户地走访,记录每一条街道的变化,每一户人家的改善,每一个病人的恢复情况。傍晚回到旅店,坐在桌前,把当天收集的数据一笔一笔地写进笔记本里。笔记本越来越厚,从最初的十几页,变成了厚厚的一本,封面的边角都磨白了。
他记录的内容很细。
排水沟清理了多长——从镇东头到镇西头,整整一千二百码。清理出来的淤泥有多少车——一百三十七车,每车大约半吨。参与清沟的劳力有多少人次——镇上几乎每户人家都出了人,男女老少加起来,将近五百人次。
粪池改造了多少户——六十三户,全部加盖、砌砖。其中十二户实在太穷,连砖都买不起,西奥多从自己的钱里拿出来,给他们买了砖、石灰和工具。他在笔记本上把这十二户的名字列了出来,后面注明“资助金额”,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水井换了几口——废弃了镇东头那口被污染的井,启用了西边那口老井,又在上游新挖了一口。新井的井口高出地面一尺半,四周砌了砖台,防止污水倒灌。井旁十步之内,不许设粪池、不许倒污水、不许堆垃圾。这些规矩写在一块木牌上,钉在井边的树上,谁都能看见。
公厕建了三间——镇中心、集市口、教堂旁边。每间公厕四个蹲位,免费开放,每天由老汤姆负责查看和清扫。化粪池每两周清理一次,清理出来的粪便运到镇外的堆肥场。
垃圾清运也上了轨道。西奥多在镇上雇了两个年轻人,专门负责收垃圾。每户人家把垃圾分类装好——厨余一堆、废纸一堆、破布一堆、碎木一堆——放在门口,两个年轻人每天早晨推着板车来收。厨余卖给养猪的农户,废纸送到造纸作坊,破布卖给制毡的匠人,碎木论捆卖给烧炭的。一个月下来,垃圾回收的收入虽然不多,但至少能覆盖两个年轻人的工钱。
化粪池清理和粪便制肥是收入的大头。西奥多雇了贝茨和一个从附近农场雇来的工人,每两周一次,用马车把全镇化粪池里的粪便运到镇外的堆肥场。堆肥场设在镇东头一片闲置的空地上,四周用木栅栏围着,顶上搭了草棚遮雨。粪便运来之后,和草木灰、秸秆、烂菜叶混在一起,堆成一条一条的长垄,每隔几天翻一次,让它们自然腐熟。腐熟之后的肥料变成黑褐色的粉末,没有臭味,装在麻袋里,卖给周边的农场。
第一笔订单来自朗格先生的农场。朗格先生是麦里屯最大的地主,拥有上千英亩的土地,每年买肥料要花好几十英镑。他听说西奥多在制肥,半信半疑地来看了一次,蹲在堆肥场边上,用手捏了一把腐熟好的肥料,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多少钱一吨?”他问。
“比市面上便宜两成。”西奥多说。
“我要十吨。”
“成交。”
十吨肥料,每吨售价若干,扣除成本,净赚将近两英镑。朗格先生用了之后,觉得效果不错,又订了二十吨。消息传开之后,周边几个农场的场主也纷纷来订货。不到一个月,堆肥场的肥料就卖出去了一大半。
西奥多在笔记本上把这些收入一笔一笔地记下来。垃圾清运、化粪池清理、粪便制肥,三项加起来,第一个月的净利润是三英镑十二先令。第二个月是四英镑五先令。第三个月是五英镑一先令。
每个月从中拿出一个英镑,替全镇五十户困难户缴纳窗户税。收税员来的时候,西奥多把税钱交给他,收税员在册子上销了账,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剩下的钱,一部分用于支付工人工资和马车租金,一部分存下来,准备明年扩大生意。
最让西奥多欣慰的,不是这些数字,是那些看不见的变化。
卡特家的窗户打开了。那扇窗户钉死了好几年,木板上的钉子生了锈,玛丽用锤子撬了好半天才撬开。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卡特先生躺在床上,眯着眼睛看着那束光,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原来外面有太阳。”玛丽站在窗户边,手扶着窗框,哭了。
哈里斯家的窗户也打开了。哈里斯太太在窗台上放了一盆花,是邻居送的天竺葵,红艳艳的,在阳光下开得正好。她说她已经好几年没养花了,以前窗户钉死了,花放在屋里不见光,养不活。现在窗户开了,花活了,她也觉得自己活了。
老汤姆的公厕门口挂了一块新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字:“汤姆厕所,免费使用,请保持清洁。”字是老汤姆自己刻的,刻得不好看,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每天早晨去公厕转一圈,看看脏了就扫一扫,化粪池满了就叫人去掏。他不领工资,但西奥多每个月给他五先令,算是辛苦费。老汤姆推辞了几次,最后收下了,用那钱买了一盆天竺葵,放在自家窗台上。
威尔逊牧师在礼拜天的布道里,特意讲了一段关于“变化”的话。“你们看看窗外,”他说,“看看那些打开的窗户,看看那些干净的水井,看看老汤姆的公厕门口来来往往的人。这些变化不是上帝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你们自己一锹一锹挖出来的,一砖一砖砌出来的。”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上帝帮那些自己帮自己的人。”
西奥多坐在教堂最后一排,听着这些话,没有笑,也没有点头。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前面那些人的背影。玛丽坐在第三排,旁边是卡特先生,他已经能自己走来教堂了,虽然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稳的。哈里斯太太坐在第五排,旁边放着那盆天竺葵,她说是要请牧师给花洒点圣水,保佑它开得更旺。老汤姆坐在最后一排,靠着墙,打着轻微的鼾——他每天起得最早,收工最晚,累坏了。
西奥多看着他们,觉得自己做的那些事——清沟、砌砖、挖井、盖厕所、收垃圾、制肥料——值了。
一个月后,西奥多开始写那份他一直在想的报告。
报告的名字叫《麦里屯卫生改革实录》,他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兼论公共卫生承包制替代窗户税之可行性。”
他写得很慢,每一段都要反复斟酌。不是怕写错,是怕写不清楚。这份报告不是给普通人看的,是给伦敦那些官员、议员、老爷们看的。那些人不懂医学,不懂卫生,甚至可能连麦里屯在哪里都不知道。但他们懂数字,懂钱。
所以他从数字开始写。
“麦里屯,赫特福德郡一集镇也。全镇居民约四百户,人口约两千。去年秋冬之交,暴发伤寒疫情,历时二十余日,发病六十三户,近三百人病倒,三十一人死亡。”
他把这些数字写得很清楚,然后笔锋一转,开始写原因。
“查疫情之起因,不在天时,而在人事。镇东头水井离粪池不足十步,污水渗入地下,污染水源。排水沟堵塞多年,污水横流,秽气熏天。穷人家交不起窗户税,遂以木板封窗,数年不开,空气不通,浊气不散。此三者,非不可改也,不肯改耳。”
他写了改革的过程。排水沟清理、粪池改造、水源更换、公厕建设、垃圾清运、化粪池清理、粪便制肥——每一项都写了具体做法、用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钱、取得了什么效果。
他写了改革的成本。教区没有出一文钱,全部由承包商自负盈亏。承包商投入的资金主要用于粪池改造的材料费、公厕的建设费、垃圾清运的人工费、堆肥场的建设费,以及最初两个月运营亏损的填补。第一年总投入约一百五十英镑,其中大部分是一次性的建设费用。
他写了改革的收益。粪肥销售、垃圾回收,两项加起来,第一个月净利润三英镑十二先令,第二个月四英镑五先令,第三个月五英镑一先令,逐月增长。照此趋势,第一年净利润预计可达五十至六十英镑。
他特意算了一笔关于窗户税的账。
“麦里屯全镇约四百户,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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