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夏悄临,夜色浸满苏府晚庭。

青石板曲径缠绕着成片夜合花,细碎白瓣簌簌零落,铺了一地素雪般的花屑。晚风携着清浅花香漫过雕花木阑,檐下素色宫灯悬于夜色,暖黄光晕浅浅漾开,晕染出一室静谧幽深,隔绝了府内白日的喧嚣纷扰。

陈雁言独身静立阑边,月白罗裙垂落及地,晚风轻拂衣袂,漾起细碎柔软的弧度。腕间四道姻缘红线若隐若现,微微轻颤,一缕系着陆烬的沉稳,一缕缠着白骁的温柔,一缕连着玄寂的清冷,还有一缕系着沈辞的炽烈。

四道缘分缠绕腕骨,也丝丝缕缕,缠乱了她心底所有心绪。

她本是京都苏家嫡女,自幼被父母珍之重之,家世清贵,品性端雅。及至议亲之年,自然而然成了世家权贵争相期许的良配。常伴身侧的四人,皆是京都万里挑一的天之骄子。

东宫太子陆烬,沉静持重,自带储君风骨,行事周全内敛;

永宁侯白骁,温润缱绻,眉眼含情,偏爱从不遮掩,温柔妥帖入微;

天命司玄寂,清冷淡漠,寡言少语,沉默守护间自有令人心安的气场;

当朝国师沈辞,桀骜张扬,红发艳绝,随性不羁,从不拘世俗礼法。

四人容貌、才学、家世皆是顶尖,是全京都女子艳羡不已的良缘。可这份沉甸甸的偏爱与期许,落在陈雁言身上,却成了无解的困扰。

这些时日,苏家父母日日在她耳畔提点,字字句句绕不开门第匹配、权势根基、家族荣辱。在世家规矩的桎梏里,女子婚嫁从不由一己心意,更不能仅凭相处舒心草率定论。

嫁太子,可得东宫尊荣,苏家沾皇亲荣光,世代稳固;

嫁白骁,得侯府安稳,岁月静好,无朝堂纷争烦扰;

嫁沈辞,得国师权柄庇护,圣眷在身,无人敢轻易小觑苏家;

唯独玄寂,身居清寒天命司,无宗族倚仗,无实权傍身,在长辈眼中,是门第最不相称、余生最无保障的选择。

日日被世俗利弊裹挟,又被四份截然不同的温柔环绕,陈雁言心底早已乱了分寸。她生性清傲,半生惯于独处自持,不惯被众人簇拥追捧,更不懂如何在四份赤诚心意间做出取舍。

索性避开白日的应酬喧闹,独自来晚庭静坐,想寻一隅清静,梳理心底翻涌的茫然与纠结。

就在庭院沉寂无言之时,一阵随性肆意的步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夜色里的平和。

无需回头,陈雁言便知来人是谁。

普天之下,唯有沈辞,向来不受内宅避嫌的繁文缛节束缚,行事随心所欲,桀骜不驯。那一头烈焰般的红发,走到何处都夺目惹眼,从不会刻意收敛半分锋芒,就连登门苏府,也不屑循规蹈矩通传等候,只凭本心来去。

须臾间,一道白衣赤发的身影缓步踏入晚庭。

沈辞身着雪色广袖长衫,衣缘暗绣朱色云纹,衬得肌肤冷白如玉,眉眼艳绝,眼尾微挑,天生带着三分傲气、三分散漫。张扬红发未加严整束发,几缕碎发垂落眉眼,冲淡了周身凌厉,添了几分慵懒恣意。周身萦绕独属于他的清冽冷香,在晚风里淡淡弥散。

他径直穿过落满花屑的小径,停在木阑不远处,目光直直落向阑边女子,语气带着惯有的傲娇轻慢,还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

“独自躲在这儿发呆,倒是会寻清净。怎么,白日里被人围着应酬烦了,躲来此处偷闲?”

声线清冽婉转,带着少年气的桀骜,熟稔随意,全无半分客套疏离。

陈雁言缓缓回身,目光与他相撞,清冷眉眼间漾开一抹浅淡无奈。

自相识以来,她与沈辞向来这般模样。算不上至交密友,却每每相逢必拌嘴抬杠。他事事爱与她针锋相对,句句不肯饶人,却总能拿捏分寸,从不会真的惹她不快。

陆烬是克制的疏离,白骁是温柔的迁就,玄寂是沉默的相伴,唯有沈辞,鲜活热烈,自带人间烟火气,总能轻易冲破她周身的沉寂,搅乱她故作平静的心绪。

“国师公务繁忙,竟有闲情闲逛我苏府偏僻晚庭。”陈雁言语气平淡从容,淡淡回怼,“夜寒露重,此处景致简陋,怕是配不上国师的尊贵身份。”

沈辞嗤笑一声,缓步上前,随意倚在雕花阑柱上,红发被晚风拂动,艳色灼灼,在夜色里格外醒目。他斜睨着她,唇角勾起散漫弧度,毒舌本性尽显无遗:“旁人府邸,便是八抬大轿相请,我都懒得踏足。唯独你苏府,我才愿多来几趟,你该暗自庆幸才是。”

嘴上说着刻薄话语,眼底却藏着几分细细的审视。他打量着她眉宇间化不开的烦闷,心底也跟着沉沉发堵。

这些时日,他看得清清楚楚。白骁日日赠花递礼,温柔缠绵事事迁就;陆烬不动声色为她打点周遭,周全稳妥面面俱到;就连寡言的玄寂,也总能精准出现在她需要的时刻,安静守候,占尽先机。

一想到三人日日围在她身侧各献殷勤,而她又为此心烦意乱,沈辞心底便泛起一阵阵酸意,闷闷堵在胸口,难以释怀。

他身为当朝国师,万人敬畏,向来随心所欲,从不与人争抢分毫。可唯独面对陈雁言,天生带着别扭的占有欲。见不得旁人与她过分亲近,受不了她对旁人温和退让,哪怕只是寻常往来,也足以让他暗自醋意翻涌。

偏偏骨子里的骄傲,又让他不肯直白表露心意,只能借着拌嘴抬杠步步靠近,借着故作嫌弃,默默藏起满心在意。

“不过是寻常世家往来,国师不必小题大做。”陈雁言淡淡应声,刻意拉开距离,不愿被他一眼看穿心底的茫然无措。

“寻常往来?”沈辞挑眉,语气陡然染上几分阴阳怪气,明晃晃的醋意藏在字句间,无处遮掩,“寻常往来,能让三位京都顶尖公子日日登门相伴?寻常往来,能让苏伯父苏伯母日日为你盘算婚嫁门第?苏清鸢,不必瞒我,你心里早就乱成一团乱麻了。”

他心思通透,一针见血,瞬间戳破她所有伪装。

晚风簌簌,夜合花瓣悠悠飘落,沾在她的发间、肩头,也落在她纷乱的心绪之上。

陈雁言指尖微顿,垂眸望向栏外花丛,避开他直白的目光,无言以对。长辈的规劝、世俗的规矩、四份截然不同的真心,皆是实实在在的牵绊与困扰,日日萦绕心头,根本无从遮掩。

见她默然不语,沈辞心头闷意更盛,却又舍不得过分逼迫,徒增她的烦忧。他向来嘴硬,不懂温柔宽慰,只能以自己别扭的方式放缓语气,句句暗贬旁人,暗自抬高自己,满心吃醋藏都藏不住:

“太子陆烬身负储君重任,一身礼教规矩捆缚,整日端着架子沉闷无趣。嫁入东宫,往后只能循规蹈矩度日,半分自在随性都无。”

“永宁侯白骁温柔过了头,事事一味迁就,性子软和无棱角,日子久了只剩寡淡乏味,全无半分意趣。”

谈及玄寂时,沈辞语气骤然染上浓浓的不耐与嫌弃,眉头紧蹙,酸意愈发浓烈:“还有玄寂,整日闷不吭声,三言两语都吝啬,性子冷硬寡淡无趣。守着天命司那片清冷孤地,除了安静站着,再无半点长处,也就你偏偏觉得他安稳顺眼。”

他最见不得陈雁言留意玄寂半分,怕那份无声的沉静温柔,悄悄扎根在她心底,压过自己的心意。

陈雁言抬眸看他,眼底掠过几分浅淡不解,忍不住出声辩驳:“世人性情各有长短,何必这般苛责他人?玄主事沉静自持,待人妥帖有度,从不喧嚣聒噪,本就无可指摘。”

不过一句公允客观的评价,却瞬间点燃了沈辞的醋意,惹得他骤然炸毛。

他直起身躯,褪去散漫姿态,大步朝她走近,两人距离骤然拉近。赤发垂落肩头,几缕发丝几乎拂过她的鬓边,清冽气息骤然笼罩而来,将她圈在身前。眉眼间染上真切的不悦与执拗,傲娇的外壳裂开缝隙,漏出内里别扭又真切的在意。

“在你眼里,他处处都好?”沈辞目光灼灼锁定她的眼眸,语气沉了几分,“清冷无趣,有什么值得贪恋?与其执着那点沉默的安稳,不如选鲜活肆意的相伴。我不会让你日日纠结烦忧,不会让你独自躲在此处发呆,更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被世俗规矩困住,左右为难。”

旁人能给她克制的温柔、沉默的守护、周全的体面,而他能给她的,是肆无忌惮的偏爱,是打破世俗的纵容。不必刻意迎合,不必强装清冷,只需随心而活,自在度日。

陈雁言被他突如其来的认真看得心头微乱,下意识后退半步,拉开些许距离,强行敛下心绪,恢复从容淡然:“婚嫁大事,关乎家族荣辱与半生安稳,从不能只凭相处舒心决断。父母之命,门第权势,皆是女子余生的底气,由不得我任性妄为。”

这话,是说给沈辞听的,亦是说给自己听。

身为苏家嫡女,自出生起便背负着家族期许,她的婚事从来不是一己私事,不能仅凭心头好感草率抉择,必须权衡利弊,考量周全。

沈辞闻言,唇角的桀骜渐渐淡去,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他何尝不懂这世间的世俗枷锁?门第束缚、礼教规矩,困住了世间无数男女的心意。可他偏偏不甘心,不甘心她只因世俗利弊委屈本心,将就余生。

论家世权势,他从不输任何人。身为当朝国师,圣眷深厚,权柄在握,根基稳固。苏家与他门户相当,堪称天作之合。若她选择自己,无需妥协将就,无需被家族荣辱捆绑,他足以护她一世安稳,予她无限纵容,让她做全京都最自在无忧的女子。

陆烬能给的尊荣,他给得起;白骁能给的安稳,他给得起;旁人给不了的自由肆意,唯有他能尽数奉上。

唯独玄寂那份内敛沉默的温柔,是他不屑效仿,也学不来的模样。他生性张扬热烈,只会以自己的方式,把真心坦荡捧到她面前。

短暂沉默过后,沈辞收敛了周身的戾气与醋意,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朱红瓷瓶,指尖捏着瓶身,别扭地递到她身前,依旧是口是心非的口吻:

“近日你心绪不宁,夜难安寝。这瓶凝神香丸,随身佩戴可静心安神,消解烦忧。”

他别过泛红的耳尖,刻意避开她的目光,语气敷衍又别扭:“不是特意为你备的,只是我随手多炼了些,留着无用,才分给你,别自作多情多想。”

依旧是这般傲娇别扭的模样。

明明是耗费心力特意为她炼制,精准贴合她心烦难眠的境况,偏偏要装作随手闲置,不肯坦露半分刻意的关照。把满腔真心,尽数藏在刻薄与随意之下。

陈雁言望着那只雕工精致的朱红瓷瓶,心头悄然一暖。

她与沈辞常年拌嘴针锋相对,看似互不相让,实则他心思细腻通透,总能精准捕捉她的情绪起伏,在她落寞烦忧之时,默默递来最妥帖的慰藉,从不张扬,亦从不邀功。

这份别扭又炙热的温柔,独属于沈辞一人。

她伸手接过瓷瓶,指尖不经意触到他微凉的指尖,二人皆是微微一怔。沈辞像被烫到一般,飞快收回手背在身后,指尖微微蜷缩,耳尖绯红愈发浓重。往日桀骜张扬的眉眼,竟染上几分少年人的青涩慌乱,全然没了平日的傲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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