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心字难决
春日桃林芳菲落尽,暮色悄悄漫过十里□□。
四人相伴踏青一日,春光正好,笑语轻言,可空气中那缕无声的暗流,始终未曾散去。
陈雁言眼底总有不自觉望向城北天命司的失神,那点藏不住的心意偏移,落在陆烬、白骁、沈辞三人眼中,各自心底都泛起了不同心绪。
日暮时分,桃林游赏作罢,四人默契止步于林间岔路,各自告辞离去。
陆烬率先颔首作别,玄色衣袍衬得身姿沉稳孤冷。他眸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落寞,却依旧维持太子的克制自持,未曾多言半句挽留,只淡淡叮嘱一句“暮风微凉,归府安歇”,便转身缓步离去。
他看得通透,也忍得下心。明知她心底已有旁人影子,却依旧选择默默守候,不争不扰,把所有落寞与怅然,都藏在沉稳清冷的表象之下。
白骁唇角依旧噙着温雅笑意,目光温柔落在她身上,了然于心,却从不点破。他向来通透豁达,从不强求情爱占有,只愿她随心而动、顺心而安。即便她心有偏向,他也依旧守在原处,温柔不减,静待初心。
唯有沈辞,红发被晚风拂得轻扬,凤眼里满是藏不住的别扭与酸意,故意放慢脚步,落在最后,别扭地瞥了她一眼:“整日走神心不在焉,桃林美景都白白辜负了。早些回府歇息,免得夜里又胡思乱想。”
话里带着明晃晃的吃醋与不爽,偏偏还要装出漫不经心的模样,说完不等她回应,白衣一拂,转身便掠入暮色街巷,傲娇又别扭,把心底的酸涩藏得半遮半掩。
三人离去后,桃林瞬间归于静谧。
陈雁言立在□□尽头,望着三人远去的背影,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她并非有意冷落谁,也并非刻意偏爱谁。只是玄寂那份远离喧嚣的清冷安稳,那份极致克制的温柔守护,恰好撞进了她历经风霜、渴望片刻松弛的心底。
那日紫藤花下,她应允改日去往天命司拜访,心底早已悄悄记挂。如今心绪渐深,越发想寻一处无人惊扰的清静之地,与他静坐闲谈,好好了解那个清冷寡言、心事深沉的男子。
回府之后,暮色渐浓,苏府庭院晚风习习。
她遣退丫鬟仆从,独自静坐闺房片刻,心底打定主意,借取回那日遗落的安神玉符为由,差人往天命司递了一句轻浅邀约——
暮春晚晴,湖心荷香正好,邀他泛舟小坐。
不算刻意示好,不算明目张胆的相约,只是一份顺理成章的碰面,恰好合了两人内敛克制的性情。
递信的仆从离去后,陈雁言换了一身月白素雅罗裙,独自乘上一叶轻舟,泛入苏府湖心。
碧波如练,落日熔金碎落水面,揉成满江浮动的金鳞。周遭新荷叠翠,清风漫卷荷香,遣退所有仆从后,天地间只剩一片与世隔绝的静。
腕间四道纠缠的红线浅淡发光,唯独系着玄寂的那一缕,始终萦绕着微凉的暖意,不经意间,总能牵走她几分目光。
不多时,湖岸传来细碎轻缓的桨声。
一水相隔,玄寂独身驾一叶小舟而来,一身墨色常服素净无纹,身姿挺拔如寒山孤竹,不染半分俗世烟火。他本在天命司静坐推演星盘,收到她的邀约时,素来古井无波的心绪,骤然泛起层层涟漪。
执掌天命数万年,他早已恪守天规,斩断尘缘,本以为此生再无波澜。可自海棠林下她主动走向他的那一刻起,这道清浅的月白身影,便猝不及防闯入他冰封多年的方寸之地。
他克制,隐忍,理智时刻悬于心头,不敢逾矩,不敢唐突,不敢泄露半分出格的念想。可目光会不由自主追随她的身影,心跳会因她一句轻声邀约骤然失序,连耳畔掠过的风,都好像沾了她身上的浅香,乱了他万年清净。
船舟缓缓靠近,他刻意停在三尺之外,不近不远,礼数周全,垂眸颔首,声线清冽平缓,听不出半分异样:“苏小姐。”
陈雁言抬眸,唇角漾开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抬手示意:“玄主事,湖上风静荷香浓,不妨上船小坐片刻。”
温和的邀约,从容又疏离,只是寻常待客的客套,唯有她自己清楚,心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玄寂喉结微滚,胸腔里紊乱的心跳被他强行压下,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禁欲的模样。微微颔首应下,足尖轻点船板,身形轻盈稳落,无声踏上她的画舫。
入舟之后,他自觉退至背风一隅,与她保持着稳妥的距离,腰背挺直,坐姿端正,周身自带一层疏离的屏障。目光垂落湖面,看似漫不经心,余光却寸寸锁在身侧女子的剪影之上,一寸不肯错开。
他从不多言,亦不会刻意找话题,只用沉默包容她所有的安静。袖中指尖微微发颤,贪恋这份咫尺相近的距离,贪恋这份独二人的静谧时光。只要能这样安静守在她身侧,便足以抚平他心底翻涌的躁动。
陈雁言倚在船舷,指尖轻触微凉的船木,荷风拂面,心绪舒展。身旁之人沉默寡言,却从不会让人觉得尴尬压抑,反倒格外安心。
沉寂许久,她率先打破寂静,声音轻软,漫随湖风:“玄主事日日执掌天命,看破人间情爱离合,在你看来,世间最稳妥的情意,该是什么模样?”
这个问题随性而起,无关试探,只是单纯的心生好奇。
玄寂缓缓抬眸,墨色眼眸静静望向她,清浅的光影落进他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深沉。沉默片刻,字句简洁克制,清冷声线漫开:“不扰人,不强求,浮华乱世,危难当头,先行护人。”
话音未落,天地风云骤变。
方才还风和日丽的暮春天色,刹那间乌云翻涌,狂风席卷湖面,骤然掀起层层大浪。湖水翻涌拍击船身,单薄的木质画舫剧烈摇晃,船舷老旧木架不堪风浪冲击,骤然断裂开裂。
变故只在瞬息之间,毫无预兆,避无可避。
船身猛地向一侧倾斜,陈雁言重心骤失,身子不受控制地朝着冰冷湖水坠落。失重感骤然袭来,她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抓向船沿,指尖却只捞到一片虚空。
惊惶之间,一道墨色残影破空而至。
素来恪守礼教、分寸刻入骨髓的玄寂,在生死危局降临的刹那,所有天规束缚、理智克制、礼教分寸,尽数崩塌。
他没有半分犹豫,没有片刻权衡,本能化作唯一的执念。大步上前,长臂骤然伸出,牢牢将她揽入怀中,以自己坚实的脊背为壁垒,硬生生挡在断裂的尖刺木架与汹涌风浪之前。
尖锐的木茬狠狠划破墨色衣料,深深嵌入皮肉,沉闷的撞击力撞得他胸腔发闷,一声极轻的闷哼被呼啸的狂风吞没,无人听闻。
他将她牢牢护在胸膛中央,手臂收紧,稳稳圈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却又极致克制,刻意收束力道,不肯有半分冒犯。掌心护着她的后脑,隔绝所有碎木与磕碰,将所有危险、刺骨冷风、尖锐木刺,尽数独自承受。
方寸怀抱安稳温热,独属于他的清冽冷香包裹住她,隔绝了外界所有的慌乱与寒凉。
陈雁言整个人僵在他怀中,耳边是他骤然失序、剧烈起伏的心跳,沉稳又急促,一声声,清晰撞进她心底。
她能清晰感受到后背之人紧绷的脊背,感受到那透过衣料传来的钝痛震颤,感受到他用血肉之躯,为她筑起了一道无坚不摧的屏障。
从小到大,她是苏家捧在手心的嫡女,衣食无忧,体面周全,却从未有人,会在生死一瞬,不问缘由、不计利弊、不求回报,仅凭本能舍身相护。
陆烬的守护带着储君的权衡,白骁的偏爱带着世家的周全,沈辞的护短带着桀骜的随性,唯有玄寂,这一刻的庇护,纯粹到极致,干净到极致。
风浪肆虐,危局未平,玄寂垂眸,眼底再也藏不住极致的后怕。万年冷静自持的心,在看见她险些坠湖的那一刻,彻底乱了章法。
他快速确认她周身无恙,才缓缓松了松手臂,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迅速拉开距离,回归克制的分寸。耳尖覆上一层浅淡绯红,藏在墨发之下,是极致隐忍下的慌乱与无措。
他低头扫视她周身,清冷的嗓音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褪去往日的淡漠,藏着真切的担忧:“可有磕碰?有无受惊?”
全程未曾低头看过自己血肉模糊的后背,未曾在意刺骨的疼痛,满心满眼,唯独她的安危。
陈雁言缓缓回神,惊魂未定的慌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莫名的心悸。心口轻轻发颤,脸颊悄然升温,方才被护住的那一瞬间的安稳,久久萦绕不散。
她看向他身后撕裂的衣料,隐约可见渗开的血色,心口骤然一紧,细碎的心疼漫上来,混杂着一丝陌生的悸动,纷乱纠缠。
这份感觉很淡,朦胧又茫然,不是轰轰烈烈的倾心,不是非他不可的执念,只是一颗沉寂已久的心,被这突如其来的舍身守护,轻轻拨动。
她不清楚这是惊魂过后的依赖,是感激作祟,还是悄然萌生的好感。只知道,这个一向清冷疏离、寡言少语的男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藏着一份太过厚重的温柔。
“我无事。”她声音微轻,带着一丝未散的颤意,目光落在他受伤的脊背,欲言又止,“你后背……受伤了。”
玄寂微微侧身,不动声色遮掩伤口,面色平静无波,仿佛那刺骨的伤痛不值一提,淡淡颔首:“皮肉小伤,无碍。”
后背的刺痛阵阵蔓延,可比起方才看见她遇险的恐慌,这点疼痛,不值一提。他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二人之间氛围微妙凝滞,方才短暂的相拥,成了横在彼此之间一道隐秘的涟漪。情愫悄然萌芽,浅浅漾开,却未生根,未结果,模糊不清,摇摆不定。
不多时,狂风渐歇,湖面风浪平息。
府中仆从察觉湖心异变,连忙通报苏父苏母,一行人驾着大船匆匆赶来登舟。苏母一眼看见安然无恙的女儿,立刻上前将她拉至身侧,细细打量,满心后怕。
目光扫到一旁脊背负伤的玄寂,感激之意溢于言表,可眼底深处,依旧藏着世家长辈的审视与疏离。
“多谢玄主事舍身相救,小女得以平安,苏家铭记于心。”苏父拱手行礼,礼数周全,却透着泾渭分明的距离,“主事伤势不容小觑,我即刻派人护送你回府静养,改日必登门致谢。”
隐晦的逐客之意,不言而喻。
玄寂微微躬身行礼,脊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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