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郡
天际苍茫,万里层云叠嶂。
蒙恬立在营帐之外,手扶佩剑,遥望东南。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久到亲卫们都不敢近前。
信使是半个时辰前到的,那封家书用漆封得严严实实,上头“兄长亲启”四个字笔迹清隽,是蒙毅惯常的写法。蒙恬当即拆了,迎着漫天黄沙读完了。
此刻那封帛书正揣在他怀中,被胸膛捂得温热。
信上的内容不算多,蒙毅先是报了平安,说陛下銮驾至云梦泽而下抵达南岳,一路龙体康健,随行百官亦无恙。而后笔锋一转,看似不经意地提了几句,陛下近日常于高台之上凭栏北望,也不言语,只望着北方出神,常会与他聊起扶苏公子年少时的事。
蒙毅在信中又写道,陛下一直在等扶苏公子的信。
蒙恬读到此处时,心里便不是滋味了。
信中最后几句:兄长,弟观陛下之意,非是不喜公子,实是太过想念。陛下乃天下之主,然亦为人父,其心拳拳。有言不能尽,唯郁于心。弟每每见此,心中不忍。
蒙恬将这封家书反复看了三遍,此刻站在风沙里,胸中翻涌……陛下这份苦处,公子不可不知啊!
他转身回了营帐,命亲卫去请扶苏公子。
扶苏来得很快。
帐帘掀起时,灌进来一阵挟着沙土的北风。扶苏微微侧身避过风头,站定在案前。
蒙恬起身拱手:“公子。”
“将军找我有事?”扶苏的声音平和,带着些许疑问。
扶苏二十多岁,身型修长,面容清峻。眉目之间有一股与始皇帝极为神似的轮廓,却少了那份凌厉威压,多了几分温润沉静。他穿一袭玄色深衣,发髻用一根玉簪束着,简约得不像皇帝的长子。
蒙恬注视着他,心中微微一叹。扶苏来上郡历时三季,这位长公子沉默寡言,从不以身份自矜,与士卒同食同寝,巡边戍防身先士卒。上郡的苦寒与风沙将他的面容磨砺得比从前硬朗了许多,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
“公子请坐。”蒙恬示意他坐到对面,亲手为他倒了一碗热茶推过去,“公子先暖暖。”
扶苏接过茶碗,没有急着喝,而是看着蒙恬的神色。他与蒙恬相处日久,知道这位将军不是无端请人闲话的性子。蒙恬今日眉间笼着一层他看不太懂的情绪,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不知如何开口。
“将军有话,但说无妨。”扶苏放下茶碗。
蒙恬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那封帛书,双手递过去:“臣弟蒙毅从出巡的途中来了一封家书,公子请看。”
扶苏接过,展开细读。
帐中安静下来,只听得烛花偶尔哔剥一声。
待读完全文,扶苏将那帛书仔细叠好,双手递还给蒙恬,动作一丝不苟。
“蒙上卿信中所言之事,扶苏知道了。”
扶苏的声音依旧平稳,平稳得像上郡城外结了冰的河水。
蒙恬接过帛书,没有急着收起来,而是放在案上,直视扶苏的眼睛:“公子,有些话,臣本不该多言。但臣受陛下之命,与公子共守上郡,于公于私,有些话不得不说。”
扶苏微微点头:“将军请讲。”
“自公子北上,已历三时,可曾给陛下写过家书?”
这个问题来得直接,扶苏沉默了一瞬,没有立刻回答。
蒙恬继续道:“臣并非质问公子,只是想问一问,公子可是忘了?”
“不曾忘。”扶苏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为何不写啊!”蒙恬的声音并不严厉,甚至带着几分温和,像一个长者在询问一个倔强的晚辈。
扶苏的唇线绷紧了。他没有回答,目光落在案上那盏跳动的烛火上,像是陷入了某种久远的思绪。帐外的风声呼啸而过,吹得帐篷的牛皮微微鼓动。
蒙恬没有再催,只是静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扶苏才开口。
“将军,”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父皇遣我来上郡,名为监军,实则是学习……”他没有把那个‘帝王之道’说出口,“外人都觉得,父皇对我失望了。是我直言进谏,忤逆了他的心意,他不罚我,何以服众?何以立威?”
可是他离开咸阳前,父皇赐予他的虎符,说明了一切。他未曾怪过父皇,只是那虎符的压力,还有父皇口中的帝王之道,像无形的大山……
“我知父皇心意,也知父皇的期盼。”
“家书,我试着写过,后来搁置了。”扶苏摇摇头,继续道:“我来了这么久,除了读了几卷兵书、巡了几次边境,我做了什么值得向父皇禀报的事?”
扶苏抬起眼睛看着蒙恬,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有倔强,有思念,还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自持。
“我觉得,我还不配写这封信。”
“公子!”蒙恬摆手,声音比方才高了一些。“公子说想做出成绩再写信,这份心志,臣钦佩。但臣与陛下年龄相仿,从咸阳城的少年玩伴,再到秦国君臣,这一路走来并肩征战,对陛下的了解,或许不比公子少。”
蒙恬的声音沉稳如山,“陛下是天下人的皇帝,可他也是一个父亲。他派往上郡的长子,去了这么久也未曾给他写过一封家书。陛下会怎么想?他会想,扶苏是不是还在怨他?扶苏想不想回来?”
扶苏微微一怔。
“公子,既然是家书,咱们不谈国事只谈家事。”蒙恬放缓语速,目光恳切,“一封普通的家书,儿子给老子报个平安!”
“扶苏受教了,谢蒙将军提醒!”他的声音坚定起来。
扶苏起身告辞。
看着帐帘被掀起又落下,蒙恬沉默良久。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扶苏不是不思念,不是不牵挂,恰恰是因为太在意了,所以反而不敢轻易落笔。这个年轻人的骄傲与固执,与当年的秦王嬴政如出一辙。
三更时分,营中渐渐沉寂,唯有巡夜的号角声在风中低回。
扶苏巡完最后一哨,踏着霜露回到帐中,烛火微微摇曳,映在他清俊的面容上。他坐于案前,缓缓展开一卷锦帛,提起笔蘸了墨,沉思片刻,方才落笔。
‘父皇:上郡天已转寒,儿臣已添衣御寒,望勿挂念。边塞之地,夜穹辽阔,星辰较咸阳宫中愈发明朗。每夜巡营归来,仰观星空,便忆起少时随父皇登观星台,父皇指点紫微垣,言其为天帝之居,映照人间帝王。儿臣初至军中,心中惶恐,恐负父皇重托。今已渐安,与将士同甘共苦,共守边陲,修烽燧,整边防,不敢懈怠。儿臣一切安好,惟愿父皇保重龙体,勿以为念。’
烛火将锦帛上的墨迹映得微亮,扶苏正写到落款时,笔锋未收,帐外便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响,三短一长,是暗卫的信号。
“进来。”
帐帘被人从外面挑起,一道玄色身影无声步入,正是常年隐在暗处的护卫长。他手中提着一个胡服少女,那少女双手被反剪缚住,口中塞着布团,一双眼睛明亮,却满是桀骜不驯的怒意。
暗卫将她按在地上,低声道:“公子,此女又潜入营地,绕过三道哨卡,被属下截住,没有惊动旁人。”
扶苏搁下笔,看了那匈奴女子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依娜,”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候一个旧识,“第三次了。”
扶苏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将她口中布团取出,又解了腕上的绳索。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寻常不过的事。
依娜揉着被勒红的手腕,胡服上沾着夜露与尘土,数条细辫在方才的挣扎中散落了几缕,衬得她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多了几分狼狈。她抬起头,目光直直盯着扶苏,嘴唇动了动。
“我说过,会再来的!”她的声音比预想的要稳。
“来杀我,为你们部落立头功!你到底是何人?这样不顾性命的来送死!”
“谁能杀了大秦的公子,谁就有资格继承单于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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