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析一路寻到西院书房时,刚一推门,先被房里的惨状吓了一大跳。

李玠这人有轻度洁癖,平素从他那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以及内堂里一尘不染的摆设就能看得出来。

此刻这书房简直像被打劫过一般,古籍卷轴胡乱堆在案头,墨笔被扫落在地。

李玠身居其中,膝上散了一卷书,手上还捧着两卷西域经注,墨色双眼仿佛黏在书卷上,顾不得其他。

程析在心里叹了口气,小心翼翼绕过一块摔裂的砚台。

“李玠,你昨晚到底睡过了没有?”

程析凑近唤了他一声,只觉得此人分明是个病秧子,在此时还有这等精力,真是不可理喻。

李玠被他连着叫了两声,才从经卷中抬起头来,仿佛刚听见一般:“休息过了。你若是无事,便自己去前厅用膳吧。”

二人对视,程析瞬间明白这人为什么反应如此迟钝了。

李玠神情虽平淡地一如既往,眼里已是血丝遍布,原本就苍白的脸上透着灰败之色,显然已经是强弩之末。

程析心道不好,上前一步便要去夺他手里的经卷:“别查了,你先回去躺——”

话未说完,便见视网膜UI警示闪烁了一下,随即异能量探测视野中颜色忽然变换,磁场数据乱跳起来。

程析见状,下意识先向李玠头顶上望去。

果不其然,就在李玠身体周围,几道游魂正在虚空中盘旋现形。

“大白天的,这个时候刷新鬼魂?”

程析皱眉,十分自然地侧身一步,挡在李玠身前,口中喃喃道:“不是午夜才会飘过来新的吗?”

他一边嘀咕,一边抬手超度了几个。却见先前那几个小鬼散去后,虚空中能量场依旧混乱无比,不多时,竟又聚来了几个新的小鬼。

几个D级E级鬼的处理难度不高,但程析心里却恍然明白了一件事。

李玠的西院常在夜间鬼魂聚集,并不是因为子夜阴气重,鬼门开才来的。

而是这二公子命格特殊,神魂极阴,简直和一个长期附身于人类皮囊上的大鬼一个级别。

鬼想要增强法力,大多靠的是能量融合,换言之,吞噬其他鬼。

李玠身为活人,无力去吞噬鬼魂,而这就意味着别的鬼可以肆无忌惮吞噬他啊!

偏偏李玠作为生魂屏障的躯体又十分羸弱,因此,每当他生病或入睡,或者像现在这样精力枯竭,处于虚弱状态之时,鬼魂就会察觉到可乘之机,进而像鱼群一样聚集过来。

通俗来说,李玠现在的状态便大抵是块唐僧肉一样令鬼垂涎,还是撒了喷香烧烤料的那种。

想通了这一点,程析便把主仆尊卑又抛到脑后,“啪”地抬手拍掉李玠手上的书。

李玠哑然:“这本还没看完……”

程析理都懒得理他,直接绕到他身后,不由分说地推着他就往外走。

他送李玠回房,边走边道:“你在查那祆教的神是不是?不用查了,我想起来了。”

程析沉声道:“没有什么邪灵作祟,也没有什么特殊功法,这就是个西域观音,毋庸置疑的正神,信徒许任何愿望,都可以得到她的保佑。”

“也有人相信她掌管冥界与大地,粟特人有时会将其画在墓穴中,或是刻印在陪葬品上。换言之,掌天地,通阴阳。”

李玠听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像是太过疲惫,还在消化程析话中的内容。因此乖乖任程析把他半扶半抱带到床上,盖上锦被。

绣着兰草图样的床帐被人拢好,随即又掀开,从账外探出颗脑袋来。

程析正色嘱咐道:“好好睡觉,把眼睛闭上啊你,别耍花招。”

李玠丝毫不觉冒犯,他静静躺在枕上,目光在程析乱蓬蓬的发上流转了一番,轻叹道:“死局未破,诸事不顺,实在无心睡眠。”

程析恶声恶气:“少说话,睡不睡?”

李玠闭上双眼。

程析见状,这才满意地把床帐重新放下,一转身便和一个刚冒出来的D级饿死鬼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还来?没完了是吧?”

他抬手一拳就给那鬼物理降解了,才想起来李玠正值虚弱期,周身鬼魂不断,怪危险的。

于是他又放轻脚步回到李玠榻前。

掀开床帐,果不其然,李玠方才根本就是装睡,此刻正用手臂撑着床榻,试图重新爬起来。

爬到一半忽觉不对,李玠一抬头,正好撞上自家伴读的幽幽视线。

俩人对视半晌,程析冒出一句:“二公子,你介意和别人一起睡不?”

……

片刻后,程析又成功和李玠并排躺到了一张床上。

这也不是他第一次上李玠的床了,先前为了驱鬼,甚至还趴到李玠身上过。

只不过当时事情紧急,没注意周遭情景。此刻万籁俱寂,才觉李玠的床榻和他本人一样,仿佛被草药香气浸透了,清新中带着苦涩。

他侧头望去,帐内光线昏暗,恰好描摹出李玠那半边面庞。

二公子鼻梁挺直,山根极高,此刻闭着眼,纤长睫毛投下好看阴影。

相传李唐宗室祖先融了鲜卑、匈奴血统,李玠虽发色瞳色皆如墨般浓黑,面容就相较于中原人立体深邃。可以说混血混得恰到好处,清冷艳丽相得益彰。

长得和游戏建模似的。

程析暗自撇嘴,忍不住盯着李玠看了又看。

欣赏老板美貌没几分钟,到底还是事业心起了。他又想起李瑾那堆破事,和那不知善恶的四臂女神,愁得偷偷伸出手揉自己额发。

正胡思乱想,忽见身侧被褥一动。李玠没有睁眼,只是探出手臂,将他头上那几缕乱毛抚平了。

药香拂面,程析愣愣地任他将自己的额发捋好,忽地鬼使神差道:“李玠,我先前摸你脸,也是因为看你头发乱了,才顺手摸的。”

李玠“嗯”了一声,不知是何表情。只是收回了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程析躺在原处,先是在他帮自己理头发的那一瞬间,内心涌起了一丝小小的雀跃。随即又猛地反应过来:李玠刚刚果然还是没睡!

他顿时又懊恼起来。

程析盯着床帐上的花纹,在心里叹道:“若是拜那什么西域神有用,我就先许愿自己顺利毕业,再分一个愿望给李玠,也让他得偿所愿就好了。”

“不知真给了他愿望,他会许什么?想必第一是父亲兄长逃过此劫,再是让自己身子骨好起来……”

乱想到这里,他又不免教条主义了一下:“不对啊,既然是要分愿望给旁人,那应该先要个十条百条愿望,这才好多分几条给李玠。”

“不过……”

“管神要愿望多麻烦,若神真的有求必应,那我直接许愿自己能做神,可不比拜神管用?”

他喃喃出声:“我自己去做那个神的话……”

想法如电光石火般闪过,程析在榻上猛然跃起,动作太大,差点扭到腰。

他捉起李玠衣袖,激动道:“李玠醒醒!我先前想错了,现在有个新想法!!”

李玠本就未睡,被程析拽去书房,又塞了笔墨在手上,不解道:“你有何猜想?”

程析挠挠鼻梁,总觉空想之言难以开口。

但见李玠眼中全然是信任神色,便定了定神,一股脑讲了。

翠儿在世时,可谓是个封建礼教下的标准孝女,牺牲己身,成全父兄的典范。

世俗礼法不论,若这份毫无底线的孝顺,来源是某种宗教信仰呢?

祆教又称拜火教,主张善恶二元论。正神必然是正义的,是满足所有人私欲的全能天神。正神永远慈悲,永不为恶。

若翠儿的行为本就是以四臂女神为效,那为家人所做的一切牺牲都说得通了。行善事,满足家人心愿,以求死后成神。

只不过生前所做之事,利父利兄,终究未及生母。

死后魂灵有知,那会做什么呢?

程析道:“若是信仰坚定,那便成了死魂也不会为恶,反而要做神灵所做之善事,再一次满足亲人愿望。”

只是世事变迁,众人之愿也变了。

丁家妇人遭丈夫儿子背弃,临终愿望不难猜得——她定会想要诅咒那对父子,希望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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