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纤纤闻言,眼底的讶异恰到好处地浮了上来,指尖轻轻摩挲着食盒雕花。
“二哥这话说得蹊跷,府中账房规矩森严,三千两绝非小数目,若无正经由头,账房断不肯轻易支取,更何况还要瞒着祖母?”
她话里藏着分寸,既不直接拒绝,也不肯贸然应下,目光静静落在陈亦方略显紧绷的侧脸上。
陈亦方被问得语塞,后背的伤口似也跟着心绪起伏,传来一阵钝痛。
他蹙了蹙眉,语气越发急躁:“让你去你便去,难不成我还会拿银子胡闹?”
“堂哥误会了,我只是担心。”陈纤纤敛了神色,语气添了几分真切的关切。
“祖母掌管家中大小事务,若是平白无故支取巨款,被祖母知道会怎么想我。”
陈亦方想了想觉得陈纤纤的话不无道理。
沉默半晌,他才闷闷地吐出一句:“我是急用,欠了别人钱,若是逾期不还,恐生出别的事端,此事不能声张,只能悄悄补上。”
终究是拗不过妹妹接连追问,也明白瞒不住,他含糊地带过缘由。
陈纤纤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故作恍然,轻轻点头:“原来如此。只是三千两实在不少,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贸然去账房支取这般数额,实在惹人闲话。”
她话锋一转,柔声提议:“不如这样,我名下还有些积攒的私房银两,零零总总凑一凑,约莫有两千余两。剩下的差额,二哥再另想办法,先解了燃眉之急,如何?”
“这……”他迟疑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桀骜的眉眼耷拉下来,没了往日半分嚣张,“这般岂不是委屈你了?你的私房钱本是留着自己用的。”
“堂兄妹也是兄妹,兄妹之间,谈什么委屈。”陈纤纤浅浅一笑,“我这就去清点数目,明日拿给你。”
房门轻轻合上,压在陈亦方心头多日的沉石,终于缓缓落了大半。
后背的刀伤依旧隐隐作痛,却再也压不住心底漫上来的轻快。
这一夜,清砚院再无辗转烦忧。
次日晨光熹微,暖光穿透纱窗,温柔洒满内室。
陈亦方一早便醒了,精神比往日好了大半,面色也褪去不少病态苍白。
他耐着性子静静等候,心底坦荡轻快,再无半分往日的阴郁急躁。
辰时刚过,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帘栊被轻轻挑起,陈纤纤一袭浅杏色衣裙,端得素净温婉,手中捧着一只沉甸甸的素色锦匣,缓步走了进来。
“堂哥,我来了。”
她声音轻柔,走到榻边,将锦匣轻轻放置在桌案上,抬手轻轻推开匣盖。
匣中整整齐齐码着雪白的银锭,错落摆放,光泽莹润,一目了然。
“我昨夜回去尽数清点过了,足足两千三百余两。”陈纤纤侧眸看向榻上之人,眉眼温和,“全数在此,你且收好,余下少许,二哥慢慢筹措,不必急切。”
陈亦方垂眸望着满匣银两,心头一暖,眼底满是真切的动容。
他坐直些许,认真看向陈纤纤,语气诚恳:“纤纤,这一次,真的多谢你。”
少年眉眼明朗,只剩全然的松弛与感激。
而此时,清砚院外的回廊转角。
孟春提着一早备好的温补汤药,步履轻缓走来,尚未入内,便透过半敞的窗棂,将屋内景象尽收眼底。
孟春静立片刻,敛去眼底思绪,抬手轻轻理了理衣袖,提着药碗,缓步朝房门走去。
自陈亦方补齐余下数百两差额后,那只素色锦匣之中,便扎扎实实凑齐了整整三千两纹银。
银两整齐码放,沉甸甸压得木匣微凉,也彻底压平了陈亦方心头悬了许久的大石。
他靠在软榻上,指尖抚过光滑的匣面,眼底满是释然。
当夜,陈亦方格外谨慎。
清砚院平日清静少人来,可事关三千两巨款,又是需隐秘了结的私事,他半点不敢松懈。
睡前特意将锦匣锁在床头矮柜之中,亲手扣紧铜锁,反复确认稳妥,才放下心休憩。
一夜安寝,无半分异响惊扰。
第二日天光大亮,晨辉透过窗纱洒满床榻,鸟鸣清越,庭院安然静谧。
陈亦方早早醒转,心绪轻快,稍作整理衣衫,便迫不及待伸手去开矮柜,准备取出锦匣、动身赴约。
指尖触到铜锁,锁扣依旧牢牢扣着,丝毫没有被撬动过的痕迹。
他心头微定,抬手利落开锁,将柜门轻轻推开。
可下一瞬,陈亦方的动作骤然僵在原地。
矮柜之内,空空如也。
本该静静盛放三千两纹银的素色锦匣,踪影全无。
刹那间,方才满心的雀跃安稳,像是被冰水骤然浇透,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陈亦方瞳孔微缩,整个人猛地坐直身体,后背的伤口因骤然发力传来一阵尖锐刺痛,疼得他脸色发白,倒吸一口凉气,却全然顾不上痛楚。
他不敢置信地俯身,伸手在柜中细细摸索,指尖扫过光滑的柜板、空空的角落,冰凉一片,再无半分锦缎与银锭的触感。
没了。
整整三千两,一夜之间,凭空消失。
“怎么会……”
他低声喃语,嗓音骤然干涩沙哑,眼底瞬间爬满慌乱。
陈亦方猛地撑着榻沿起身,不顾伤口剧痛,踉跄着环顾整间内室。
目光扫过桌案、窗沿、角落,扫过每一处可以放置物件的地方,目光急切又慌乱,可那只承载着三千两巨款的锦匣,终究是半点踪迹也无。
屋内天光明明透亮,落在陈亦方眼里,却只余下一片冰凉刺眼。
他扶着桌沿缓缓站稳,后背刀伤被方才骤然起身的动作扯得生生发疼,冷汗顺着鬓角细密沁出,打湿了额前碎发。
可这点皮肉之痛,早已比不上心底翻涌的惊惶与冰凉。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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