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进阁间,就闻见重重的叹气声。

“又偏头疼了?”赵弥客挑眉,兀自端起惯用的茶盏。

宋瑞没好气地瞪他:“你明明知晓朕心所忧。”

“陛下登基数载,理应更加沉稳。”被瞪的人无视眼神,默默吹开水面浮茗,“还未归来,作何要自乱阵脚。”

“你说说他,近些年问户部要钱正是愈发过分!远在北境本就手持铸币大权,狼子野心贪得无厌,还欲伸手进京城,这龙椅是他来坐还是朕来坐!”

宋瑞一吐为快,平日里冷静自持的少年帝王终也显露出几分孩童急性。

赵弥客顿了顿手中动作,转首道:“户部……圣上可愿那位崔郎中入职户部?”

宋瑞莫名:“若她真有齐琅说得那般厉害,朕倒是想让她调迁,但眼下看,人家崔娘子也不肯……”末了,他看了眼赵弥客微动的神情,抱肘而笑:“赵弥客,她不是你举荐的棋么?若你命其转改心意,她还有不从的理?”

赵弥客皱眉:“陛下为何要把我看作强人所难的贼子?”

思及他在官场上叱诧风云、说一不二的威风做派。

宋瑞:“…你装什么?”

“她……恕臣直言,正如过楚汉河界之卒,既退不得,亦难以进。”

“你就直说,你动不了她。”

“是。”

赵弥客应得干脆。

宋瑞无语:“那你怎知她就能为我所用?你明明知晓她是崔氏出生,又与你们赵家是何关系?”

“世仇,臣知晓。”

赵弥客坦然回。

宋瑞批奏折的手一顿,洇污了笔下临安知州的这份,随后将笔一摔。

“你就不怕她阵前倒戈,投向旧主?”

“投向旧主?我的旧主是哪位?”

往昔澜夜月下,三月河畔,一人闻见突如其来的问题,满脸不解。

“你应该知晓我们崔赵两户因何结怨。”

沉思一刻后,她轻笑:“我们崔氏因着当年朝堂失势不愿再返盛京,也同你们赵氏彻底决裂。我不清楚令父是如何排挤打压崔党,但我明白圣上欲巩固北方士族势力,就算没有你们盛京赵氏,我们也撑不了多久……往事我无心再多过问,朝堂党争本就如此,不过是为了各自利益拼个你死我活,而我们恰好是那输得头破血流的门户,愿赌服输未尝不可。”

“时过境迁,先皇旨意自有其中道理,当今圣上励精图治,使得四海升平,百姓富足自洽。赵相公,我为何因祖上党争落败而弃明投暗?”

她说着又望了眼三月河里的鱼,而后定定看向他:“坦白而言,我并不想再回省那些陈年旧事,只要今日烟柳仍存,街巷仍盈满笑声,这三月河里的鱼依旧肥美自在……”

“我的心里,便只有那一案公务,便只认一位帝王。行我力所能及之事,为天下分忧。”

“崔郎中,你何时变得如此通透了?”

“承蒙长辈教导……我只是觉得,百姓喜乐,我便已然心满意足。”

……

品茶人沉思片刻,直视那份掺杂着不解与狐疑的眼神,默默笑语。

“她不会的。”

斩钉截铁的一句否定落了下来。

宋瑞回视着他的眼,见他静若沉渊的眼里,竟泛出零碎光亮。

“她的心里,装不下官场那么多尔虞我诈。当今圣上任用贤能,励精图治,使得九州河清海晏,她唯独在意的便是这份太平,别无所求。”

“换言之,她只想做个纯臣。”

宋瑞颔首,问:“你何至于如此信任她?”

“陛下,你说一个嘴上念着想要掌权的人,是良臣还是奸人?”

宋瑞没应。

“臣想,您应会觉得,若这权用于万民,自当是位贤臣。”

“而她崔迟幸恰好是那样的人。”

“尽管她还有些嘴硬,说着要权要钱,骨子里还是没抹去崔家的风气——宁为天下,不要锦衣。”

又思及一些旧事,赵弥客垂首笑道,语气是不自察的温柔:“为臣需胆气魄力侠气,缺一不可,她是朝中少能兼具的臣子。”

没等他接着往下说,宋瑞沉吟道:“你不觉得,她很像一个人吗?”

赵弥客沉默片刻,哑声道:“她只是崔迟幸,不必像任何人。”

“罢了,不提了。”宋瑞捡起一旁的笔,摇头失笑,“我且相信你为我寻的这枚棋子。”

回音轻轻融于飘渺的龙涎香:

“她的主,怕是要她自己来做……”

“你凭什么做我的主?”

宫道宽敞,女官与另一位红袍郎只占了一隅,怒声质问却使得二人如置身中央,引得路过的宫女与内侍纷纷回首张望。

“崔妹妹……我瞧过你的文稿,也见识过你的理算能力,你绝不输于……”

话语未尽便被打断,崔迟幸又道:“可我不愿,你不明白吗?齐琅,你究竟算得了谁,你凭什么插手我的事情?”

“我是谁?我还想问赵弥客算你的谁,他凭什么就能左右你的决定!”齐琅面色乍红,高声质问道。

“你为何独独对他言听计从!”

闻言后胸腔间窜动的火苗不住上冒,充斥四肢与头颅,几欲焚遍全身。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和,却是徒劳无功。

“他替我决策?你究竟抽得是哪门子的疯!你自高自大擅作主张也就算了,还要来臆测我们二人之间的关系,把他赵弥客看作我的主,我倒是想问你是何居心!?”

“我告诉你,齐琅,我崔迟幸只听从自己的内心。无论是赵弥客,还是你,你们都还不配来调遣我行事。”

一连串的话语既干脆又狠绝,让齐琅怔愣在原地。

他盯着眼前身形挺直的女娘,望着她猩红充血的双目,绷紧的脸颊,一反往日温婉娴雅,冷静自持。

他未料想会见到她这副疯狂的模样,心下蓦然涌进一股无力与失望。

他却道不清这份失望从何而来。

是不曾想到她也会这般歇斯底里吗?抑或是没料想她能如此倔强?他只觉得眼前这个人,似乎不是心里想象的那位温和沉静,乖巧明媚的故交妹妹。

他意料不及。

……

良久,他回过神来,低声道:“是我误会了你们二人之间的关系,对不起……”

崔迟幸捏了捏拳头,拼命咽下口气,一字一句道:“你可知你今日于大殿之上为我请愿调遣,实是为我树敌。”

“先前宫宴我为寒门请命一事,朝中就已起流言,不少同僚始视我为眼中钉。你今日一言捧杀,将我架在高处,实令我难堪。”

“齐公子,我不是你。你年轻有为,家底殷实,又有齐叔父这般爱子如命的父亲,有齐大哥于工部任职高官,你在盛京城如众星捧月顺风顺水。”

“但我不是你。”

“金陵崔氏日薄西山,岌岌可危,若我不能争出头去,便是对不起我背后的整个崔氏。我迈出每一步皆是诚惶诚恐,日日活在忧虑之中,我做不到你这般洒脱自在,不计后果。”

“无论你是出于什么目的力求我入职户部,我先多谢你看重我的能力。但我于礼部有深厚情谊,恕我尚不能割舍,望齐公子以后莫要再将我架于高台,我无福消受。”

“至于我同赵弥客是何等关系,也无需齐公子过问。你若厌极了他,就当我二人是豺狼当道,狼狈为奸。”

说完,她眼里激奋的光渐渐黯淡,面色又恢复如常漠然,径直离去。

齐琅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最后一言:“对不起,崔妹妹……”

“齐公子爱才惜才,是我辜负您的心意,这声‘妹妹’与‘对不起’,我难承当。”

他盯着那腰间晃荡的银鱼袋,点点淡出视线,又点点模糊了眼前一切。

出于什么目的……

究竟是因见她出色的精算能力,仗义执言的模样而格外欣赏?

还是因为习惯了被人追捧的生活,唯独遭她疏离以待,由此心生不甘吗?

又许是因为前些日子他冒着雨来寻她,不见人影,却无意在三月河畔撞见她正对着自己最不屑的奸人笑颜如花。

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让他今天冲昏了头脑,近乎将她逼上绝路。

人生第一次失控献给了此番正阳殿闹剧,落得将人越推越远的结局。

他呼吸滞慢,眼前恍惚不清,呆伫在原地许久。

“我做错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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