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迟幸啊崔迟幸,那日我在玉台楼里说的话一点也不假。你就是装,自诩才高便总是出风头。”
“往昔在馆阁就是这般,我受罚你就把我的公文偷拿去补,徐诺告假了你就去忙活她书案上的公文,哪位女官若有个什么难处你就事事争先出头去,你瞧,王仄那事儿还是你出手。”
“你自己呢?你每日熬至几时离开?你厘务时不时抚住胸口顺气,指尖发抖……你当我是傻子,一切都忽而不见吗?我余眷京是被家中惯的没心没肺,但也没糊涂到哪儿去。”
眼下一酸,崔迟幸想去抓住她的袖口:“眷京,不是的,不是这样……”却被猛地甩开,满手扑了个空。
余眷京后撤一步,勉力稳住声线,继而说道:“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以为这些事我们就做不好吗!究竟谁需要你的保护,你以为你有多大能耐,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凭何来护住我们?你就是自以为是,自高自大,自以为无所不能便能将我们护在身后,可曾问过我们需不需要你的帮衬与庇护?”
她顿了口气,看向身前人因被这一连串呵斥噼里啪啦砸弯了背脊,全身止不住地颤抖。
“没有你,我还是我们,我们依然可以凭着自己的本事步步高升。你也无须为我们考虑,这是我们自己的路,你做不得主,你不能干涉我们的事务。
崔迟幸自嘲一笑。
做不得主。
她声嘶力竭质问齐琅凭什么替自己决断时,却不曾想过自己也是一个处处替他人做主的强势的人。
“严渺已经同我说了,你的身子精力亏空,迟迟不曾恢复,你以为你瞒得过我?你装什么天衣无缝的把戏?我告诉你,崔迟幸,你管不好自己之前,就少来插手我们的事。”
“你去你的户部,我们待在我们的礼部,别想着上演拯救与护人周全的戏码,我余眷京,懒得陪你唱和。”
余眷京拼命忍住喉间颤动,没料想浑身不受控制,双唇扇动间一泻而出的话已变了味。
她想责怪她,训诫她,爽快地给她劈头盖脸一顿好骂,到嘴边的话语却变成了嗔怪与埋怨。
埋怨她为何总是扛起一切,埋怨她为何总是要强,埋怨她害病不言,埋怨她为何不好好养病……
埋怨她,为何要因为他们,放弃自己的机遇躲在一隅屈居不前。
崔迟幸,你应该去的,你应该争出头去。
她阖上眼皮,不想也不敢去看面前俯首之人。片刻后,胸腔间的酸涩翻涌而上侵蚀眼眶与双瞳,化作晶莹的一滴滴泪滑落。她捏紧那本《官箴》,任由泪水滑落。
与同僚如家人……
挚友划线最多的这句话,又何尝不是她余眷京心之所向。
蓦然间,脸庞传来冰冷的触感。
有指尖正搭在她的脸庞,缓缓地,动作至柔至轻地拂去她的泪水。
她不敢睁开眼,仍由那双手轻抚,可汹涌翻滚的泪潮寸寸滑落,以至于奔腾不歇。
冰凉的指尖化作了掌心,稳稳接住着她的不绝雨露,一点点擦拭去她的悲伤,如化潮湿温润的春风,软化心扉间竖立的尖刺。
良久,她听见:“我去户部,你不要哭。”
她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用力紧抱着身前人:“去!必须去!”
她明明是为这位挚友高兴的,可不知为什么,眼泪愈发凶猛,直直将她吞噬进无尽的苦涩与留恋中,肆无忌惮放声大哭。
可她心里是高兴的,是真的:“迟幸,迟幸……昭昭……”
“你会走得更远。”
她牢牢抱住这副柔软的,又是坚硬的身子,只觉被人埋着的颈窝也传来阵阵湿意,将她彻底浸泡在潮润里。
她也不想去管那么多。
就当是人间三月末,有一场如酥春雨淅淅沥沥而下。
劝君洒尽一场泪,今别不知何处逢。
“我们皆会,越走越远。”
不是我们之间的距离。
是来日。
来日尚道远,知来者之可追。
……
“恩相,我想去户部。”
赵府书房内,崔迟幸站在书案前,眼神坚定地凝视着椅上人。
赵弥客回视她肿胀的双眼,微一捏紧手中毛笔,沉声道:“确定?”
崔迟幸点头。
“我想,与齐琅无关吧?”
她又点头。
此时张钟递了盆热汤进来,察觉到室内气氛低沉,他小心翼翼瞟了眼二人又快速退出身去。
赵弥客起身将盆中面巾拧干,折成条状递与她:“你应知晓,户部前路万般阻碍。”见她眼神停滞在他的手上,半天不接,又说:“新的,放心。”她方才接过敷在眼上。
“我知道,我不怕。”
“嗯,我知道你不怕。”赵弥客颔首,见她阖紧双眼,安心露出一丝愁态,“可我还是想提醒崔郎中一句,勿要小瞧了户部这批人,稍有不慎,迎接你的就是御史台狱里的稻草。”
他这话里半是警告,半是笑谑,心下也了然她会作何反应。
意料之中的,崔迟幸回:“不赌一把,怎知迎接我的不是玉墀台顶?”
说着,她放下帕子,直勾勾盯住他:“待有一日,我会站在你的身侧。”
几字坚如磐石压满心胸,赵弥客微怔片刻,轻笑回言:“大胆点想,也许你会站在我的前方。”
“即时,你会去向何方?”回想起除夕那夜,他在灯火阑珊处自嘲的话语,崔迟幸忍不住问。
未料她会这般接话,赵弥客略一沉吟,而后又笑:“天地何处容得下我一介身骨,我便去何处。”
模糊的回答让人捉摸不清,发问的人掠了一眼他微蹙的双眉与勾起的嘴角,又将手帕覆盖在眼上。
“你为何会如此信任我呢,恩相?”
窗外鸟雀啁啾,簌簌风过,拨动玉兰,她的声音随着花瓣洒落,轻柔至极,几湮于风声里。
他恰好捕捉到那一抹雪白飘散,捕捉到她随风而逝的问题,捕捉到她那潜藏在底的,不为人知的情绪。
“我总觉得说出这般理由,无甚必要,也很怪异。但你的语气好像不大高兴,还藏着一丝惧疑,甚者是一份自卑……崔迟幸,你好像在怀疑自己。”
低沉男声落在静好气氛里,清晰可闻:
“我觉得,你不该是这样的。”
闻言,女娘揭开帕子,双眼因湿敷而变得水润,更烁如繁星。
她看向他,片刻后又垂下眼睫遮挡住眸色,不解亦不语。
“我认为我有必要同你论明白。”
是坚决的一句。
“两年前,你应试的那道策论,正由我批阅——‘秉权者岂无情耶?实乃岿然不动于人前,为济世而抛七情六欲之旁思,只求全生民烟火亦足。’”他轻笑,“应该没有背错吧,小崔大人?”
“那时我便注意到了你,心想,这位考生离经叛道,竟会想到为擅权者说话,太大胆也太另类,不知是哪位人家出来的姑娘。我左思右想许久,待张榜那日,却发现是我从未考虑过的门户——金陵崔氏,我实在不知你们崔户怎会养出这样一位女子。”
崔迟幸僵在原地,仍由说话的人将她手中帕子取去,放盆里浸润后又拧干递与她,仿佛在做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他继而又道:
“我每月初五会去视察馆阁。坦白说,一开始我并没有对你们这批女官寄予厚望。直至有一日,我命张钟回去取我落在厢房里的金鱼袋,他告诉我还有位娘子在厘务。我才知晓,原来你每日都会熬至此时。”
“我开始注意见你的身影,有时候还撞见…….”他似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嘴角愈深,“你同余眷京吵完嘴以后,还能在大街上求教她:‘敢问余大人,穿着这身沉重的官袍,如何才能行走端稳?’不过现下,你走的步子很稳当,也很端庄,好像无需再求教了。”
崔迟幸垂首,忽然想起前阵子圣上下令命织造署改制官服布料的事,她的一句醉话竟成了真。
“我开始翻阅你的公文,观察你在院里的表现,在你所有不知情的时段里,也许我都在暗处瞧瞧注意着你的动向。所以找你合作,非我一时兴起,而是具足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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