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裴铮离京。

这一次他没有微服。宰相的仪仗——杏黄色大旗,绯色官袍,金带梁冠——全部摆开。四万京营兵马已在德胜门外集结,黑压压的人头和马匹从城门口一直铺到官道尽头看不见的地方。裴铮骑马从德胜门出来的时候,看见了这四万人。朱希忠说得对,京营已经十年没有打过仗了。这些兵的盔甲是新的,刀枪是新的,脸上的表情是旧的——那种从没上过战场、但知道自己就要上战场的人特有的表情。紧张,故作镇定,眼神飘忽,握着缰绳的手攥得太紧。

裴铮骑马从队列前面走过。他没有说“你们是大周最精锐的勇士”之类的话。他在队列前面勒住马,说:“本官裴铮。本官不会打仗。但本官会做一件事——你们吃什么,本官吃什么。你们睡在哪里,本官睡在哪里。你们的饷银,本官一两不少地发到你们手里。你们阵亡了,本官把你们的名字刻在午门碑林里。本官说到做到。”

四万人没有回应。但裴铮看见,第一排一个年轻士兵握着长枪的手指松开了一点。不是放松,是重新握紧。用另一种力道。

大军向北进发。裴铮没有和中军一起走,他骑马走在最前面,和先锋营的千户并肩。先锋营的千户姓周,三十二岁,世袭的军户,父亲在承平十七年随贺兰山出征时战死。周千户的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斜划到下颌的旧疤,是训练时被木枪戳的——十年没打过仗的京营,最重的伤是在训练场上受的。周千户骑马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但他的左手一直在摩挲刀柄上的缠绳,摩得绳子都起毛了。

“周千户。你爹战死那年,你多大?”

周千户愣了一下。“十九。”

“你爹的尸首运回来了吗?”

“没有。死在草原上,收不回来。家里给他立了个衣冠冢。”

裴铮点了点头,没有再问。马队继续向北。出昌平,过沙河,官道两侧的村庄越来越稀疏。正月里的北方田野一片灰黄,去年的庄稼茬子从薄雪下面戳出来,像大地长出的短胡须。裴铮骑在马上,想起一年前他第一次去北境,走的是同一条路。那时候他刚查完江南案,慕容渊还是摄政王,福王还在洛阳的洛水边钓鱼。一年过去,慕容渊圈禁了,福王伏法了,北境七卫的饷银朝廷接过去了。但北狄还是来了。郑文清压下的三份塘报,像三颗种子,在古北口的冻土里埋了三个月,正月里破土而出,长出的是五万北狄铁骑。

走了两天,到了昌平州。昌平是京城北边的最后一座像样的州城,再往北就是延庆、怀来、宣府。裴铮在昌平城外看见了第一批从北边逃下来的百姓。不是几十人,是几百人。扶老携幼,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被褥、锅碗、粮食口袋。孩子坐在粮食口袋上面,脸冻得通红。老人拄着拐杖走在车旁,走得很慢,但不停。从密云、顺义一路走过来,走了上百里。

裴铮下马,拦住一个推车的中年汉子。汉子四十来岁,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的独轮车上坐着一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裹着一床露出棉絮的旧被子。汉子说他是密云城外王各庄的人。正月初十夜里听见马蹄声,不是大周的马蹄——大周的马蹄铁是平的,北狄的马蹄铁带着勾,踩在冻土上声音不一样。他爹当年是边军,教过他。他听见马蹄声就拉着老娘和老婆孩子往南跑。跑出庄子回头看了一眼,北狄的骑兵已经进了村。他家的房子是最先烧起来的。

“老爷。草民跑的时候,邻居赵老四没跑。他舍不得他家那头牛。今天早上草民在路边歇脚的时候听后面上来的人说,赵老四死了。牛被抢走了,人也被砍了。他老婆抱着孩子跳了井。井水浅,孩子捡了一条命。老婆没了。”

裴铮让随行的军需官从粮车里取了两袋粮食,分给逃难的百姓。两袋粮食分给几百人,每人只能分到一小捧。裴铮看着那个裹在露棉絮被子里的老妇人,她的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想睁眼。

大军继续向北。过了昌平,官道上的雪越来越厚。延庆州是正月十八到的,城里已经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