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裴铮到达宣府。
宣府城是北境第一重镇,城墙比京城还高。城墙上的箭楼里站着哨兵,盔甲上的霜花被阳光照得亮晶晶的。秦昭在城门口迎接。北境军统帅穿着一身旧战袍,战袍的下摆烧过——裴铮注意到,膝盖以下的位置有一片焦黑的痕迹,被火烧的。
秦昭把裴铮领进宣府卫的指挥使司。指挥使司的大堂里生着火盆,炭火烧得正旺。秦昭让亲兵给裴铮倒了一碗热茶,茶是大理寺的茶叶沫子——何良寄给秦昭的。裴铮端着茶碗没有喝。
“秦将军。战袍下摆烧了?”
秦昭低头看了看那片焦黑。“昨天在怀来。阿骨达的游骑摸到怀来城外,放火烧了一座粮仓。老子带人赶过去的时候粮仓已经塌了,抢出来几百石粮食,袍子燎了一下。”
“怀来离宣府多远?”
“六十里。快马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北狄的游骑已经到了宣府城外一个时辰的距离。裴铮把茶碗放下。“秦将军。我这次带了四万京营。朱都督说,京营十年没打过仗。我走在路上看了,朱都督说得对,十年没打过仗的兵,盔甲是新的,眼神是旧的。这四万人交到你手里,你怎么用?”
秦昭走到地图前面。宣府、大同、山海、蓟州、太原、榆林、宁夏——北境七卫,从东到西排成一条弧线。秦昭的手指落在蓟州卫的位置上,那里已经被阿骨达撕开了一个缺口。
“裴大人。阿骨达用兵,像狼群。狼群咬牛不是一口咬死,是从四面八方轮番骚扰,把牛累垮了再咬喉咙。阿骨达破古北口之后没有直扑京城,而是分兵四出,同时袭扰山海、宣府、大同。他要的不是一战破城,是把北境七卫全部调动起来,让各卫疲于奔命,然后在运动中寻找战机,一口一口吃掉。”
秦昭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山海卫张勇在喜峰口打了一仗,损失三百人,退守遵化。太原卫赵率教被阿骨达的偏师牵制在紫荆关,动弹不得。大同卫刘应龙的主力被调到了东线,大同空虚。阿骨达真正的主力——至少三万铁骑——藏在怀来以北的山里,等的是宣府。宣府是北境的心脏。宣府一破,北境七卫就被拦腰斩断。东边的山海、蓟州,西边的大同、太原、榆林、宁夏,首尾不能相顾,只能各自为战。各自为战,就会被阿骨达一个一个吃掉。”
裴铮看着地图。“怎么破?”
“阿骨达藏主力,老子也藏。”秦昭的手指落在宣府以北的群山之中,“北境的山,老子比他熟。他在怀来以北藏了三万人,老子在宣府以东的燕山里藏了五千人。这五千人是老子从北境七卫精挑细选出来的,马快,刀快,熟悉地形。阿骨达的主力一旦从山里出来,扑向宣府,老子的五千人就从他背后插进去。不是击溃,是拖住。拖住他的主力,给京营四万人争取时间。”
“争取什么时间?”
“收复古北口。阿骨达的后路在古北口。他的粮草、辎重、退路,全在古北口。京营四万人不用和阿骨达的主力正面硬碰,去打古北口。古北口拿下来,阿骨达就成了孤军。孤军深入,粮草不济,不退也得退。”
秦昭把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裴大人。这个计划,老子跟兵部要了三个月,兵部不给兵。现在裴大人带了四万人来,老子就能打了。但有一条——京营的四万人,得有一个靠得住的将领带着打古北口。老子手下的将领都在各自的卫所钉着,抽不出来。”
裴铮想了想。“周千户。先锋营的周千户。他爹战死在草原上,他十九岁没了爹。他在京营待了十三年,没打过仗。但他想打。”
秦昭看了裴铮一眼。“裴大人看人,老子信。就周千户。”
正月二十二。裴铮在宣府城外的校场上,把四万京营交给了秦昭。交接仪式很简单,没有誓师,没有长篇大论。秦昭站在校场的高台上,北境的风把他的旧战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看着台下黑压压的四万人,说了一句话。
“老子秦昭。北境军的秦昭。你们不认识老子,老子也不认识你们。但从今天起,老子吃什么,你们吃什么。老子睡在哪里,你们睡在哪里。老子冲在最前面,你们跟在老子后面。老子如果后退半步——你们谁都可以从背后砍老子。老子说完了。”
四万人沉默了一瞬。然后站在第一排的周千户举起右拳,在胸口锤了三下。铁甲被拳头砸得闷响。第一排的人跟着锤,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四万人锤击胸甲的声音在校场上滚成一片低沉的雷鸣,像远山背后隐隐滚动的春雷。
裴铮站在校场边上,看着这一幕。他的袖子里放着女帝新赐的一块金牌。正月十六离京前,怀恩送到德胜门外的。正面刻着四个字——“与子同袍”。背面是女帝的签名和日期。裴铮把金牌握在掌心里,金的,正月北境的风把它吹得冰凉。
正月二十四。秦昭的情报来了。阿骨达的主力开始从怀来以北的山里移动。方向是宣府。秦昭把宣府卫的三千兵马全部摆在城头,做出死守的架势。同时,他藏在燕山里的五千精骑趁着夜色向阿骨达主力的侧后迂回。周千户带着京营四万人,沿桑干河向东,目标是古北口。
裴铮留在宣府。他的任务是粮草。四万京营加上北境七卫的兵马,每天消耗的粮食是一个巨大的数字。宣府仓库存粮够大军支撑一个半月,但从京城运粮的通道随时可能被阿骨达的游骑切断。裴铮把延庆、怀来、保安、蔚州沿途各州县的存粮数字全部调出来,画了一张粮草调配图。哪个州县存粮多少,能调出多少,调运路线怎么走,路上设几个兵站保护运粮队,全在图上一笔一笔标出来。何良在专案组值房里钉南墙的习惯,被他带到了北境。宣府指挥使司的一整面墙,被他钉满了粮草调配的纸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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