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玄覆眼前一片血蒙蒙。
旁边一个他有些看不清面目的少年人递给他了一柄利器,他起初没能握紧,直到刀刃划破自己的皮肉,意识到自己有了反击之力。
他已经不算年轻了,作为一个商贾人家,天知道他走到京城来,花了多少心血。
他差点就死了,不是今天死,明天也会被韦四郎,被他们这些世家权贵杀死。
旁边的少年人声音幽然而淡漠。
“你可以选择放过他,然后立即离开京城,带上你的家小,逃到远方混乱的地方,躲上一辈子。也可以……”
郁骧的话还没有说完,齐玄覆扑上去,把匕首狠狠地刺进了已经叫都叫不出来的韦四郎眼窝中。
他没有杀人的阅历,不知道致命处何在,只能一遍遍地刺,如同初次搏命的饿兽。
鲜血一点点漫溢到了郁骧脚下。
旁侧的辘轳把仆人的尸体塞进麻袋,又将路边的石头也一股脑塞进去,等着收韦四郎尸的功夫,他抬头瞥向了郁骧。
辘轳曾经将自己卖作韦家的家仆,同样是为了找机会刺杀大漓的皇帝,以告慰他所效忠的可汗。
自然,不是当前这个碌碌无为的皇帝,而是大漓那位耄耋之年的真龙。
如果条件允许,让他遇到这位弑父的小可汗,他也会一并杀了。
可是万寿节上一场玉刀歌,他看见了这位小可汗的披甲身影,像极了那位可敦。
在所有的金帐死士中,他是唯一有幸得到可敦赐名的。
她说过,辘轳,就是宝剑。
为了这个名字,辘轳可以暂时听命于这个除了背影,哪里都不像可敦的小可汗。
“韦家人,不会就此收手。”辘轳用狁族话道,“你想施恩给他,他未必有本事报恩。”
“我没想着报恩,只是想看看,土生土长的大漓人,是怎么报仇的。”
郁骧一瞬不瞬地看着疯狂的齐玄覆。
直到韦四郎停止了挣扎,齐玄覆从尸体里抬起头时,郁骧从他的眼中看见了熟悉的眼神。
属于“蛮夷”的眼神。
哪怕读了满腹圣贤书,被这样的世道所迫,也会沦为蛮夷。
齐玄覆似是醒觉了,又似是迷惘,他听见那个递给他利器的少年居高临下地问道:
“满意了吗?”
好半晌,齐玄覆看着辘轳熟稔地收拾,将麻袋沉入护城河,这个季节的最后一次涨水,顺利的话,一夜过后,韦四郎和侍从的尸体就会被冲出城外,无人知晓。
“为什么帮我?”
“我只是想看看,读书人报仇,和我们撕咬猎物时有什么区别。”
“结论是?”
“没蛮夷什么区别,都是一样地恨,一样地杀。”
齐玄覆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突然笑了,这笑声很放肆,但在巷外灯红酒绿的京城街市中,哭和笑都无人在意。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多谢你帮我。”
他将匕首奉还,对方没有接,而是递来一册破烂的九经摭言。
“你的圣贤书还要吗?”郁骧问。
…………
太学。
“你想再从陛下那换一颗雪丹。”
得知这样的内情后,于夫子沉默了许久。
“我知道夫子或有为难,但是我……”
裴姻宁还想再劝,便被于夫子摆摆手打断。
于夫子漫叹一声,道:“我知你怀人子之孝,必不可能放弃,但……作为你的师者,也作为朝廷的旧臣,我得告诉你,雪丹,乃邪物。”
裴姻宁设想过很多于夫子拒绝的理由,可没想到他说的却是这个。
于夫子接着道:“你应该听说过关于仙人赐宝的传说吧?”
“嗯。”裴姻宁迟疑着点头,“祖皇帝落难,受仙人赐宝,一者为祥瑞,一者为邪物,雪丹能保人善终,是为祥瑞,而诏天玉璧招引祸端,乃是邪物。”
于夫子道:“倘若我说,雪丹才是那邪物呢?”
裴姻宁的瞳心凝住了,一时间都忘了呼吸。
如果这是一家之言,裴姻宁不会放在心上,可偏偏,天后也真说过。
雪丹不祥?
“仙人赐宝,只说一正一邪,从未说过二者之中究竟何者为正,何者为邪。当年祖皇帝服下雪丹后无病无灾至善终,是以天下都认为雪丹是祥瑞,实则不然。”
“夫子,我不明白……”
“雪丹使人无病无灾,按理说,得个百岁长生应当无虞。可服下雪丹的人,几乎每个都在想,既然我余生再无病痛了,那为何不能再多服一颗,直至长生不老呢?”
于夫子说到这里,眼底浮现出复杂的神色。
“越是神志清醒地看着自己日渐老朽,越是痛苦于那不知何时到来的安息之日。就如同……就如同这京中的世家大族一样,权势滔天,比史书上的王朝活得更久远,五姓七望的人,已经大多觉得自己超凡脱俗,比肩仙人了。”
裴姻宁低声道:“夫子怕的是常人的无穷贪欲,可我母亲只是想活下去而已。如果清鱼学长能拿到雪丹,想来也是希望夫子能百病全消的。”
于夫子摇了摇头:“你以为我想说的只是些鞭笞人欲的虚浮之词吗?你错了,早在祖皇帝那一代,雪丹便已经被吃尽了。”
裴姻宁一僵:“可这么多年以来赐下公卿的——”
“皆是从那些曾服下过雪丹的人身上,提炼出的,血药。”
那一年,京中时疫,有一户武将世家因疫绝户,只有武将本人因受赐过雪丹活了下去。可他年事已高,逢此绝户,受不了打击,便一把火将自己烧死在家中。
当时的皇帝惋惜不已,派人去收殓时,竟然发现武将的骨灰中又重新烧出一枚雪丹。
谁都以为一粒药丹,服下后自然克化于四肢百骸,可谁想,服下多年的雪丹竟然又在身体某处重新积聚成丹。若非这武将是自焚的,恐怕到入棺都无人发现。
而被骨灰中的雪丹,原本的白色,因吸纳了血气而变得淡红。
发现雪丹可以因循不断地传下去后,宫中立时封锁消息,谁也不知道,这些年以来,那些不得善终的服药者哪儿去了。
“雪丹的确能救命,但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余生。它邪祟之处不止于此,迄今为止,所有服下雪丹的人,总会因种种缘由,晚年被人欲所控,心性偏激,到最后,形同恶鬼。”
说完这一切,于夫子悲怜地看向脸色苍白的裴姻宁。
“听完这一切,你认为你的母亲能承担这些代价吗?”
裴姻宁陷入了短暂的挣扎。
她毫无疑问地想要母亲活下去,只要母亲过了眼前这一劫,夫子口中那些所谓的以后,她可以再去争,再去化解。
反正,这么多年以来,她已经习惯了步步算计。
“我不求能让她长命百岁,只要哪怕……哪怕能得几夕安寝,哪怕能有常人的寿元,我便满足了。”裴姻宁坚定道。“为此,还请夫子……告知朔凉王的死因。”
于夫子没有发怒,也没有再试图劝服,只是摇了摇头,起身回屋。
“你走吧,朔凉王之死的内情,你休想从我这里撬出一字半句。”
“哪怕是为了清鱼学长?”
于夫子的脚步顿住了。
裴姻宁的眼底写满了执着:“夫子觉得学生卑劣也好,不择手段也罢,学生认为没有什么苦衷,是比人命重要的。我不可能看着我母亲死于不夜症,正如我同样不会坐视夫子被贫病折磨。”
“你做了什么?”
“我给易监正送了份礼,夫子如果未能重夺天后的重用,清鱼学长便有其他的晋身之路了。”
这,同样也是天后的意思。
直到昨夜下定主意兵行险着时,裴姻宁才明白万寿节于清鱼自荐为宠时,天后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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