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的天开始变了。
这年北城夏季雨水格外多,连日倾盆大雨下得没完没了,好似要将整座城池都泡在水中似的。
县衙后宅门枢整日紧闭,还是不断有潮湿的水汽从缝隙中涌进来,哪怕是夜里盖上薄毯,也是黏糊糊的让人彻夜难眠。
往日隔着院墙常听见的沿街叫卖声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妇人们若有似无地苦苦呜咽,像是阴曹地府中的幽魂。
府里的下人们听见那些穿墙而来的幽咽声逐渐变得安静,有时候相对无言地干着活,也会忽然停下来,望着传来哭声的院
墙发呆。
谢大娘安慰兰时,连日大雨,大家都不大爱出门了,所以街上很安静。
云溪出去买果子,提着空篮回来,说果子店积了雨水,店家没开门。兰时垂眸,看见云溪咬着嘴唇,捏在提篮上的指头紧得泛白,什么也没说。
裴媛惶恐不安,纡尊降贵地来找兰时诉苦,一会儿抱怨自己命苦,摊上没用的二叔,连大宁府都守不下来。一会儿说自己不敢上街闲逛,怕被百姓认出来指着她骂。一会儿又说裴玄清去了这么久,怎么一点建树都没有...
看着这样的裴媛,兰时终于不能再骗自己。她清楚地意识到裴家倾塌的序幕已经拉开,而不同前世冷眼旁观,今生她避无可避地身临其中。
随着坏消息而来的,只有更坏的消息。
尧关距离都城不到千里,而打到尧关外的北戎人似乎已经将手中尖刀挥到都城每一个人的脖颈之上。都城中人人自危,上下皆是一片震恐。
圣上抵不住民意沸腾,群臣激愤谏言,下旨遣使者和谈。
但是围攻尧关的北戎主将质那嚣张跋扈,不仅不肯和谈,反而下令在尧关口烧了大周使臣节杖,剪其发须,用绳索绑住使臣和随行官员的双手拴在马后,将他们一路拖至尧关外,当着关内守军的面,嬉笑着逼他们跪在地上学狗叫。
和谈使臣是位年逾七十的老御史,一生清正刚直,忠君爱民,在极尽屈辱之中挺直了鲜血淋漓的脊背,不肯下跪。质那恼怒地打断了他的腿骨,老御史披头散发地趴在地上,望着象征皇权天威的节杖被烈火焚烧,失声痛哭。
在他身后数十官员以及随行的内侍,皆是哭声一片。
关内士兵愤怒难当,不少热血儿郎不顾晋北王高垒不战的军令,与守关的士兵冲突,试图冲破关口,杀出去营救使臣。
老御史披散的白发被大风吹起,他抬眸,苍老浑浊的双眼最后看了一眼大周的天,扑向烈火前,朝关内守军悲跄大喊:“吾今得杀身自效,虽蒙斧钺汤镬,诚甘乐之。臣事君,犹子事父也。子为父死,亡所恨,众将士勿为我冲关!”
大周士兵听见老御史的呼喊,停止了纷争,涌上城墙,满目悲怆地注视着自焚而亡的老御史。
质那被激怒,让一排骑兵上前,将刀横在大周官员的脖颈上,自己拔出刀指着西北草原方向,用不流利的汉语说道:“给我们的王跪下,不杀!”
官员们不禁战栗。
站在最中间的一个年轻的大周官员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的官帽已被北戎人烧了,但官服仍在。他垂眸,正了正破损的官服,朝北而跪:“臣周始,面北拜君,跪谢大周君主天恩!”
说完,他脸上的悲伤消失殆尽,义无反顾地握住北戎骑兵手中的刀刃,划破了自己的脖颈。
质那看着周始的尸体,抹了抹脸上飞溅的血渍,忽然人群中又有一个瘦弱的文官站了出来,跪在周始尸身旁,大喊:“臣,王束,面北拜君,跪谢大周君主天恩!”
“臣,王唯,面北拜君,愿为国节而死,跪谢大周君主天恩!”
“臣等殉义忘生,报恩惟死,不忍感激庆戴之至。”
“国家养士一百五十年,仗节死义,就在今日!若道大周果亡,除非周人死尽!”
“大周绝不会亡!”
....
一个又一个的大周官员站了出来,一个又一个的大周官员悬节殉国,当最后一个随侍的宦官也自戕后,关内渐渐响起呜咽的饮泣之声。
尧关的地被血染红了。
连风沙都是血色的。
质那咬牙切齿。
他不懂,这些人有老有少,年轻的不过十六七岁,老者臼齿脱落。这些人里有官员,有护卫,有内侍,可是他们这些人...为什么连卑贱粗鄙的无根奴婢都不肯跪下!
明明只要跪下,就能活命,他们却选择欣然赴死!
柳氏听说后曾为这些殉节而死的朝臣垂泪:“真是没有天道。”
兰时望着苍碧的天,轻轻回她:“天若有道,何来替天行道...”
使臣殉国而亡,绷断了大周帝国的最后一根弦。
都城内满城素缟,百姓身穿丧服,拖家带口涌上街头跪在路边,哭祭这些为保全国家尊严而自戕的朝臣们。
而朝堂上,那些依附姜家的大臣们见北戎不肯和谈更加惶恐。
他们开始后悔当初跟随姜家力求开战。
于是和亲,割地,岁贡,迁都,求陛下投降北戎的折子如雪花一般堆满了帝王的御案。
圣上雷霆大怒,下旨断大周脊梁者死。
与此同时裴国公命长兴侯留守北部防线,自己率军南下解都城之围,路过常平时,裴国公忽与北戎王军队正面遭遇,大战过后,北戎王战败北逃。
裴国公此时已经杀红了眼,又因胞弟惨死,使臣受辱,越发失去理智,不顾身边几位大将劝阻,执意追剿残军,最终被北戎王逼入阴沙谷,以巨石断其后路,数十万将士,连同裴公国惨死在谷中,只有裴孟侥幸突围逃脱。
前朝悲剧再次上演,只是这次大周江山风雨飘摇,岌岌可危。
面对不到千里的强敌巨轮,大周臣民每日都战战兢兢地活在灭国的恐惧之中,开始将矛头对准了皇帝和姜家。
朝臣们对皇帝的北伐之策口诛笔伐,攻讦裴国公恃强轻敌,贪功冒进,致使大周数十万将士惨死,社稷垂危,求皇帝下旨,夷裴家三族。
而皇城外的百姓围在裴国公府门前,义愤填膺地让裴氏族人出来,向天下臣民跪首谢罪。
裴三爷每日早出晚归忙得不可开交,裴国公战死的消息传入北城时,裴三爷已经不回府了。柳氏和谢大娘说北城外在建壕沟,城中也开始戒严,街上多了很多巡城的士兵,百姓无故不得外出。
每日夜晚,兰时听着墙外传来的脚步声和铠甲的撞击声,都会从梦中惊醒。
睡不着的时候,她时常在黑暗的夜里,双手握着那枚兰花白玉,一坐就是一整夜。
裴国公身死的军报上没有裴玄清的名字,他一定还活的,可是没人知道他在哪里。
兰时抓着被衾,手心冷得令她颤抖。
没过多久,柳氏连房门都不让她出了,也不再让她去前院给杏树浇水,说这些事以后都让云溪去做。后来兰时从路过的仆从口中得知,最近不少失去亲人的北城百姓在围攻县衙,辱骂裴家。
前院离衙门近,柳氏怕兰时听到难过,所以不让她出去。
一年时间匆匆而过,转眼又是莺飞草长之时,在与北戎拉锯对峙近三个月后,一个足以震惊整个大周的消息一夜之间飞遍了北城每个角落。
裴玄清率领五千骑兵,攻入北戎圣地狼城,斩杀数千北戎士兵,焚烧狼旗圣物,掠其物资补给。北戎王得到消息撤军回援,裴玄清和五千骑兵早已不知所踪。
就在北戎王四处追寻裴玄清时,裴玄清在大漠奔袭数百里,杀入北戎王母族营地,屠尽其族,连一条牲口都未留下,大漠的沙地被北戎人的血染成了河。
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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