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老公就是老板啊!
也不怪管事的这么想,实在是岐王府这西院,向来邪门得很。
传说当年二公子降生之时,据钦天监密奏;日有食之,白昼如夜,黑气如盖坠于胜业坊。
李氏皇族这一代取名皆从玉,东宫太子名瑛,岐王世子名瑾,于是轮到这位伴着异象出生的二公子,便给他定了一个“玠”字。
玠,大圭也。本是古代帝王祭祀天地、沟通鬼神用的礼器。取名之人大概是想借这玉器的祭祀瑞气,镇一镇他这古怪的命格所带的煞气。
李玠出生没多久,生母便因病去世。
时年正值景龙元年,中宗李显大赦天下,一改武皇时期厌恶谶纬之风。相传发丧那日,岐王府里恰好有一位精通六爻八字的道人来访。
那道人问了二公子生辰八字,便对岐王留下一句批命:“此子四柱纯阴,命犯天煞孤星,注定活不过弱冠,最终必将家人散尽,孤苦而终。”
此后十几年,事情果真如那方士所言。
李玠虽生得俊美夺目,可惜身体奇差,大病小病不断,真犹如一碰就碎的美玉瓷器一般。
当今圣上玄宗看重手足亲缘,十分怜惜这个病弱的侄儿,数次派了太医院的圣手或是内廷神医来岐王府救治。
然则邪门就邪门在,各种奇珍异草灌下去了,也只能让他好转片刻。捱过子夜,一切医治又如石沉大海一般,病得甚至比前日更厉害。
更离谱的是,这二公子半死不活的也就罢了,身上的邪气越来越重。
来西院伺候的下人白日里不住在一处的还好,但凡守夜的,近些年不是离奇暴毙,就是突然发疯。
久而久之,即便是再不信鬼神之说的人,也知李玠晦气,少有接近。
所以,当管事看见程析神情之前,心中早已笃定:这新来的倒霉蛋估计也是凶多吉少了。
管事正想着怎么把人绑走处理了,却见程析抬起了头,面上全无守夜的疲态。
只见他对管事道:“快去找膳房的人!”
几炷香后,膳房后院的柴薪堆被几个粗使仆役扒开,紧接着,一具女尸像破布口袋般被拖了出来。
那具尸体几个仆役极其熟练地将其用破草席卷起,扔在一边。程析站在几步开外盯着那尸体,脑子里空白一片。
他在玄学院也不是没见过僵尸等东西,甚至还近距离摸过。
但这样前一日还冲着自己微笑的人,第二日便变成了尸首一具,这种事情他还是头一次经历。
忍住脑中传来的阵阵眩晕,他捉了最近的仆役:“你可知她是何人?家在哪里?”
年轻仆役下意识答了:“倒是知道一些,这是膳房的翠儿。”
“她爹因为家贫将她卖过来的,大字不识,只能做粗使的下人,其余便不知道了。”
程析还想再问些什么,却见管事过来了,拐杖在地面上笃笃作响。
“手脚麻利点。”管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嫌恶地掸了掸袖口,“从角门过去,随杂物拉去乱葬岗,府上今日要宴客,莫要让人看见。”
程析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垂在身侧的双手猛地攥紧。
但他硬生生停住了。
在《大唐通史》这门课上,程析背过无数的考点。十一年前的先天政变里,当今皇帝李隆基将亲姑姑太平公主一党数百人屠戮殆尽,皇族之冷血可见一斑。
对骨肉至亲尚且如此,更何况一个最底层的王府侍女?
历史书上轻飘飘的一句“人命如草芥”,对于22世纪的大学生来说不过是一句普通的修辞。而直到这一刻,程析才真正体会到了书中所言的含义。
程析咬着后槽牙,将快要溢出喉咙的质问咽了下去。他现在越权开口,不仅救不回死人,若是真惊动了官府彻查,也不知会不会引发什么新的蝴蝶效应。
带着这种巨大的无力感,程析心事沉沉地回了下人住的群房。
他辗转反侧。闭上眼,一会儿是女鬼惨叫的残影,一会儿是管事那双冷漠如死水的眼睛。只熬了不到两个时辰,他便被拍门声惊醒。
“新来的,别睡了,世子爷要见你!”
程析顶着一头乱发,两眼乌青地爬起来,去井旁喝了两口冷水方才清醒。
不是那个病得快死的二公子李玠,而是世子李瑾?
他满腹狐疑,胡乱抹了把脸,推开群房的门,跟着管事走出了西院。
跨过一道月亮门,喧嚣声瞬间如海啸般扑面而来。
与死气沉沉的西院简直是两个世界。岐王府的正院此刻是一片欢腾之景。几十个小厮正踩着梯子,往回廊的飞檐上挂琉璃风灯。流光溢彩,一看便知是出自名家之手。
庭院中央,一队穿着胡服、深目高鼻的龟兹乐姬正在调弄着手中的琵琶和羯鼓*1。
空气全都是名贵的降真香与西域三勒浆*2混合出的香气,令人醺然陶醉。几个穿着鲜亮的马奴正牵着几匹大宛马走过,每匹马都油光水滑,趾高气昂。
程析站在朱红色的游廊下,回头看了一眼西院的方向。
那里刚死了一个人。而这里欢声笑语,极尽奢靡。
唐玄宗的几个兄弟,均喜好饮酒宴席,常请戏班进入王府奏乐享乐,又邀文人雅士作陪,昼夜不休。
这群王侯中,歧王又是最通晓音律的,他家奏乐设宴也最多。这番场景在旁人眼里倒是非常自然,而程析只觉得眼花缭乱。
他跟着管事走到李瑾身前时,此人正衣衫凌乱地躺在胡姬怀里吃葡萄,酒气扑鼻。在他身边坐着几个年轻男人,都是世家公子打扮,也都醉成一片。
李瑾毫无风度地倚在铺着西域毛毯的矮榻旁,其余人大多胡坐,甚至有醉鬼四仰八叉地躺在波斯地衣上。
程析绕过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小个子门客,此人算是唯一喝了那么多水酒还坚持正坐着的,只是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在念叨什么怪话。
李瑾待他走近了,推开胡姬,示意他进内厅议事。
此时有个世家公子从美人膝上抬眼看了看,便笑道:“世子何时养了个这般清秀的小厮?可莫要传出去,让红玉姑娘气恼了。”
李瑾听了,不仅不怪,还大笑起来:“怎敢让红玉姑娘恼我?倒是长明不通人事,想着带过去,给他看看眼缘而已。”
隋唐之时,文人雅士常崇尚魏晋之风,感情表达直接,这等话说了便是寻常调笑而已。
而在人口极度萎缩的22世纪,这等违反繁衍法条的话题已然成为禁忌,在公共场合提一句都是要被系统警告的。
程析因为生得骨架纤细,小时候没少受过系统里那些极端基因论者的揶揄。此时虽然知道大唐民风开放、男风盛行,这番调笑落在身上,还是让他觉得心头窜起一股无名火。
他皱了皱眉,踢开了一个空酒壶跟上。
果然,一进了内厅,李瑾身上那股醉态收敛了不少,只随和地示意程析坐下。
程析看过大唐史料,当然知道该怎么正坐。但他此刻满脑子都是那具被卷了铺盖丢掉的女尸翠儿,心中烦闷,干脆一屁股盘腿坐了下来。
李瑾见状只是笑了笑,也不怪他失礼:“你昨晚在长明院里夜巡,可还适应?”
程析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完全不知人间疾苦的世家公子,知道就算讲出昨晚的诡异之处也是没用的。
他心口堵得慌,只闷闷地应道:“还可以吧。”
李瑾点点头,接着问:“你出身何处?父母何人?”
对于这种问题,时空局早给留学生备好了无懈可击的假身份。程析深吸一口气,稍微压下火气,按着大唐护照上的背书一一答了。
李瑾听完似乎颇为满意,又随口考校起他的学识。程析看着视网膜UI上弹出的四书五经标准答案,理智稍微回笼。
在王府这种地方,一个出身普通的下人如果表现得太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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