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错愕道:“你如何知道的?”
“疟鬼混在魂片尸潮中来到无相城尚可理解,但既然疟鬼是假的,渡舟不可能看不出来。再说,无支山能在地下行走自由,不受成业控制,但有一个地方无支山去不得——无相渊。否则,烛龙也不至于被关在无相渊那么多年。所以当年渡舟是先从无相渊逃出,再横渡食人原,通过那里进入无支山躲避成业。”
“如此重要的决定,我想不可能随便选一个地方,哪怕渡舟从没踏出过无相渊,烛龙也一定十分熟悉食人原。他们都知道食人原除了那些长埋黄沙的半尸,还有一位......神女。”
从疟鬼来到无相城周昭便有所怀疑,直到来了行人岭,先是渡舟装作对石像毫不知情,再是烛龙称其为神女,周昭愈发笃定,引自己来行人岭的不是圣女,更不是什么挽发梳头的理由,而是渡舟。
至于渡舟跟神女为什么突然打起来,周昭尚不明白。
听她说完这些,圣女的脸上浮现出半信半疑的态度,她困惑道:“你说的我不完全懂,不过,你是对的。”
周昭又道:“渡舟让你引我来,总得有个理由。”
圣女笑了笑,道:“也许只是他不好意思对你讲从前的丑事呢。”
“不。”周昭正色道,“这不是丑事。这是......苦难。”
圣女无所谓道:“随你怎么讲,他如果知道我告诉你这些,一定要杀了我。好吧,说正事。从哪里说起呢......就从你熟悉的说起吧,既然你是中原王朝的皇帝,一定知道那著名的藩相乱政。”
“知道,成祖皇帝十五登基,及冠那年藩王李巡、丞相高子明谋反,成祖杀藩相、收兵权,此后......”
“停,到这里就可以了。”圣女似乎对这些朝堂之事有些头痛,“我没见过大周,也不认识你们的藩王丞相,但我知道真正的藩相乱政。”
“真正的藩相乱政?”
圣女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道:“你可知道数千年前,这世上真的有一位神女,名为旱魃。”
“神女?传说旱魃不是一只能引发旱灾的女鬼僵尸吗?”
“当年混沌初开,世人皆知神兽毕方收服妖兽,却不知与毕方终日相伴的还有一位神女。神女名为青葵,在大战中被业火所伤,从那以后她便成为了所到之处寸草不生的妖怪,人们起初叫她女鬼青魁,后来称呼她僵尸旱魃。”
“神女受尽世人白眼,终于心灰意冷,她不愿为人们带去灾祸,于是来到茫茫大海边,希望大海能够扑灭她身上的业火。神女行至大海,海水沸腾,鱼虾浮肚,她连忙离开,一直跑到了大海的尽头,那里人烟罕至,神女便在此地常住。久而久之,那里变成了一片荒漠,神女为了不让荒漠继续向绿洲侵蚀,于是自毁神脉。”
“就在她堕神后的第二年,一位年轻的帝王行军途径荒漠,偶见神女,惊为天人。神女青葵不为所动,皇帝便在荒漠修建了一座金碧辉煌的神殿,不仅如此,他还为她塑像,让周围的百姓都来跪拜。神女终于被帝王的诚心打动,但天不遂人愿,虽然神脉已毁,神女身上的业火却像一个诅咒,一旦她踏出荒漠,绿洲便会变成黄沙。你们有句古话,叫国不可......”
“不可一日无君。”
“对。皇帝离开了,发誓会找到解救神女的办法。神女等了一年又一年,她没有等来皇帝,却等来了拿着圣旨的两个陌生人。他们称呼她为妖孽旱魃,下令处死了神女。原来那两人是为了谋反,但又忌惮神女的力量,才假传圣旨杀掉她。赶来的皇帝大怒,将二人就地凌迟处死。神女的尸身化作一片茫茫大海,燃烧了千年的业火终于熄灭。从此,世上再无神女青葵。”
左手拈花,右手执剑。
无支山那尊玉像跟食人原上的金像渐渐重合,周昭好像看到悲天悯人的神女青葵微微睁开眼睛,朝着她微微一笑。她心情久久不能平复,尽管已经知道答案,还是问道:“这位帝王,就是成祖周戈言,对吗?藩相二人,便是三苗之地的二鬼。”
“是的,丞相高子明就是魇鬼,藩王李巡,则是魍魉。”
怪不得,魇鬼丹妙那日提及成业,表情会如此古怪,言语间又是如此熟悉。
恐怕……丹妙跟渡舟早已安排好,将她引来此处。
这里,到底有什么?
“那疟鬼呢?”
“别急。”圣女站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双眼朦胧,似有困意。
“皇帝南征北战,十年后,只剩下一处让他夜不能寐。那小国识趣地前来朝拜,求娶一位公主以结两国姻亲。皇帝欣然应允,谁料和亲公主被凌辱致死,朝野震怒,皇帝出兵攻伐。三年后,皇帝终于一统天下。而那个被灭掉的小国子民,则被驱逐到曾经处死神女的那片荒漠。”
“荒漠寸草不生,活下来的人便背着同伴的尸体向东走,他们惊讶地发现荒漠外竟然有一片密林。这些人在密林安家,但死尸经过长途跋涉早已腐烂发臭,成堆的尸体引发瘴气,经久不散。人们只好舍弃同伴,在崇山峻岭间搭起铁索桥梁。久而久之,那些谷底的尸体便成了疟鬼。”
一个可怕的设想在周昭脑海里渐渐成形。
史书上写,月临是被黄沙掩埋。
但如果不是呢?如果这个故事里的国家就是月临,瀛洲……白赭……于南桑……这之间究竟有何关联?
神女青葵,周戈言,堕神图,疟鬼,于南桑......
成祖灭了月临,疟鬼对大周恨之入骨,诅咒她众叛亲离永世堕鬼……然后呢?
然后山洞坍塌……禁制……她自以为是将疟鬼带回盛都关押在龙脊山……龙脊山!
之后便是槐鬼现世……
成祖皇帝尸身不在皇陵……鬼王成业被五马分尸……东华神君将其封印无相渊……
刹那间心明如镜,前世的困惑突然间拨云见日,一切事情都天衣无缝地串了起来。
周昭叫道:“成业!莫非鬼王成业就是周戈言?”
圣女略一思索,道:“我并不认识周戈言。你觉得是,那就是吧。”
世人敬仰的成祖,一统天下的帝王。
杀人如麻的成业,令人胆寒的鬼王。
周昭很难形容此时的感受。
周家的祖先,无相渊的厉鬼,多可笑的真相。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么当年将槐鬼亲手引入盛都的人,就是她周昭。
还有最致命的一点,周昭甚至不敢继续往下想。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渡舟为什么不自己告诉我?”
也许是周昭脸上的神情有些凄凉,圣女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竟然流露出一丝稍纵即逝的怜悯。
她引着周昭往外走,赤裸的脚踩在松软的兽皮上,淡淡道:“不久前,有个男人来找过我,是他告诉了我行人岭的秘密。”
“秘密?”
“那一回我看见了蟒蛇口中所说的太阳,太阳光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远不及无相渊的烈火滚烫。你知道我看见了什么吗?既然我戴了一千多年你的金簪,作为回报,我便也让你看看。”
她说着,牵着周昭的手飞到对面,随后抬袖挥去雾气浮云。
她们落地的位置正好是周昭来时站的位置,正对着神殿入口。殿内香炉袅袅,那层掩盖在石山上的面纱终于缓缓褪下,先是鼻子,再是眉眼。
等到只剩下几缕轻薄的雾气还流连遮掩之际,周昭陡然睁大眼睛,她向前奔了几步,又堪堪在万丈深渊前停下,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师父。
阳光宛如利箭刺透稀薄的云层,石山显露出的人脸沉默地注视着对岸的女子。
他仍是一成不变的清俊好看,唇角不上扬也不下垂,双眸既没有浓烈的欣喜,也没有淡淡的忧伤。
他仅仅是面容平静,神态从容,眼中仿佛能容纳这世间所有的苦难与污浊。
神殿并非没有神像,而是神容纳百川。
周昭如今终于知道,为何师父的眉眼总是压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愁苦,那里面盛着一国的深仇大恨,装着面对仇人的压抑克制。
她明明已经猜到答案,明明已经心痛难忍,却还是存着一丝希望,就像站在阴冷的山谷中渴望头顶的阳光,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地问道:“这石像,是谁?”
“是行人岭这些男女老幼,奉若神明的殿下。”
周昭脸色煞白,心如死灰。
她不懂。
既然师父与周朝之间有过那样的血海深仇,为何又要千里迢迢来到盛都。
既然师父心怀仇恨,为何又要教她明事理断善恶。
既然师父不能放下,为何又要教她一切皆是虚妄。
......
周昭心中千种思绪万般情绪一齐翻涌,捣得她五脏六腑生疼,眼睛热辣辣的。她有千言万语想问,但石像如何听见她的问题,看见她的痛苦。
“问完了吗?”一个苍老的声音陡然响起。
周昭茫然抬首,一个红衣老妇猝不及防地跳入她的视线,圣女却不见踪影。她不知是敌是友,正戒备时,突然看到那老妇花白的头发上簪着熟悉的金钗,那双低垂的眼睛虽然浑浊无光,但却是湖水般的碧绿色,她惊愕道:“你是......”
对方摸了摸脸颊,继续用苍老的声音道:“是我。你说完了吗?”
太阳。
周昭反应过来,她抓起老妇的手便想往神殿的方向走。但周昭不会法力,就算是绝顶轻功,也做不到带着另一个人横跨两座山之间,她急切道:“用你的术法,快让这些雾气回来。”
对方扑哧笑道:“你怎么了?我不急,你反倒慌了。”
这位突然出现老妇人正是圣女。
“距离我再次看到太阳,已经过了快两千年啦。”圣女摊开皱皱巴巴的手掌,放到阳光底下,光线仿佛穿衣针,很快在她掌心留下一个皮肉烧焦的伤口。
周昭很想把她的手拉回来放在阴影处,但她看着圣女脸上满足的笑意,看着她尽力仰起头颅,像个孩子一样好奇而又安静,望着碧蓝色的天空跟雪白的云朵,周昭突然理解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轻声道:“太阳,还会有的。”
“是吗?”圣女收回手,侧目道,“你来时,可曾看到那片碧绿色的湖泊?”
“......嗯,看到了。”
“我死以后,你把我扔进湖里吧。这样我就能一直看见蓝天,看见湖水。”
周昭握住她的手,道:“不,你不会死的。你不是活了几千年吗?你怎么会死?你还......”
还没有长大。
圣女有些莫名其妙地望着她,似乎看不懂周昭如此激动是为什么,她嫌恶道:“你真啰嗦。”
说罢,她指着山谷道:“这里的人都死绝了,尸骨全都埋葬在那里。自从疟鬼的首领被你们抓走,剩下的疟鬼也全都死了。我一个人在这儿待了一千年,实在无趣。”
说话间,她的身体倚着石壁慢慢往下滑,声音也越来越小:“你记着,要把我扔进那片湖......”
“你......你坚持一会儿,渡舟会来的,他会来找我们的。”周昭抱着圣女轻飘飘的身体,双眼有些放空。
为什么?
为什么又要让她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面前?为什么知道真相,总是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在这苍茫辽阔的天地间,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悲怆淹没了周昭。她突然生出一种毁天灭地的愤懑。
她恨变成鬼王的成祖皇帝,恨接二连三离她而去的父兄,恨该死的姜国人,恨汴州梁王,恨谢景,最终这些所有的情绪都对准一个人——
她恨江梅棠。
她简直想不管不顾,抱着失去意识的圣女纵身跳入悬崖深谷,然后一了百了,死在江梅棠面前。
这些支离破碎的情绪快把周昭逼疯了。
是她,原来真凶就是她自己。
她亲手将埋藏了千年的怨念从这里带回了盛都,她亲手种出了槐鬼。
周昭,你怎么不去死呢……
她朝悬崖边挪动了几步,突然很应景地想起渡舟那日在船上说过的话。周昭抬起头看向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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