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言秋还刀入鞘,叫人扶她起来。
曾东风知道,她此刻只能答应,不然,眼前这翻脸无情的女娘就会令属下一刀结果了她。命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当下“扑通”一声又跪下地,结结实实嗑了三个响头:“惟言娘子马首是瞻!”
言秋这才勾起一抹淡笑,亲手扶她起身:“曾老板是聪明人,明日咱们就去放粮。”
几人本打算次日一早就走。行李都收拾好了,驴车套好了,就连四娘都乖乖和林湘在院子里等。结果言秋从曾东风那里走了一趟,回来就告诉大家,明日走不成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连十一问。
言秋在石凳上坐下,将事情同几人简单分说了一遍:“粮价的事,曾老板是答应了我。可空口无凭,等我们一走,她涨不涨谁知道?”
林湘明白了。言娘子不是乱管闲事,是要把好事做好。
“那娘子打算怎么办?”
第二天,柞水县城出了件新鲜事。
城门口贴了一张告示,落款是“逍遥客”。
告示上说,曾东风曾大老板体恤百姓,即日起在城东粮铺平价售粮,每斗比市价低两成,每人限购十斗,为期三日。末尾附了一句:“如有阳奉阴违者,可与此处贴告示,逍遥客必复至。”
怕大家伙儿不识字,还请了两个口齿伶俐的女娘隔一段时间就大声宣讲。
百姓们不懂“逍遥客”是谁,但“每斗比市价低两成”这几个字都听懂了。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半个时辰,城里曾家名下的粮铺门口排起了长龙。
曾东风站在本县最大的那家粮铺柜台后面,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用刀架着脖子。她看着管事娘子一斗一斗地量米,看着白花花的米倒进百姓的布袋里,看着比平时少了足足两成的铜钱一枚一枚可怜兮兮地收进来。她的心在滴血,但她不敢停。
因为言秋就站在粮铺对面的茶楼二层,窗户开着,正好能看见粮铺里的一举一动。
连一站在她身后,连十一坐在旁边擦刀,连十九蹲在窗边嗑瓜子。湘郎抱着四娘坐在角落里,四娘手里攥着半块桂花糕,吃得满脸都是。
“娘子,”连一低声道,“曾东风会不会记恨咱们?”
“会。”言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她更怕我。”
“那三日之后呢?”
“三日之后她涨不涨,跟我没关系。”言秋放下茶杯,“我能压她三天,压不了她一辈子。况且,粮食运送要时间,三日之后,她还有多少余粮?”
这告示内容可不是她随便编的,在那之前,她可是大致估了曾东风手上的货量,这才那样写下的。
消息传到了醉春楼后院。
春草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地对李意长说:“先生先生,你猜怎么着?那个言娘子,她把曾东风的粮铺给砸了!”
李意长正在调琴,手一顿,侧头:“砸了?”
“不是真砸,”春草比划着,“是逼着她平价卖粮!每斗比市价低两成,卖三天!城门口贴了告示,落款是‘逍遥客’,没用真名。但可不就是她吗?我都看见了,言娘子和手底下那几个人,就在粮铺对面盯着呢,曾东风连大气都不敢出!”
李意长转回头,继续调琴,侧耳听着琴音准不准,没接话。
春草又说:“先生,你说这事稀奇不稀奇?明明一开始是曾老板请言娘子几人来住的,没想到请了尊煞神回来。”
李意长调好了琴音。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往隔壁的方向看了一眼。院墙不高,能看见那边屋顶的瓦檐,但看不见人。
他想起那晚在茶楼里跟言秋下五子棋时的对话。那个女人说起小时候跟爹娘下棋的事,眼里有光。他当时觉得她是个有故事的人,现在觉得,她可能不只是有故事。
“先生?”春草跟过来。
李意长走回石凳边坐下,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先生,茶凉了,我去换热的来!”
“不必。”李意长放下杯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低声叹道,“虽私德有亏,好歹还知道些大义。”
春草没听清,啊了一声:“先生说什么?”
李意长忍不住说了他一句:“聒噪。”
过了一会儿,春草又忍不住问:“先生,这粮价真实惠,若不是咱们要走,我也想去买点儿。对了,先生,咱们要不要去跟言娘子道个别?好歹做了几日邻居呢~”
李意长看了他一眼:“谁说要走了?”
“您不是说要走——”
“再多留三日。”李意长站起来,拍了拍衣摆,“看看她还能闹出什么动静。”
春草张了张嘴,想说之前是谁急着要走、说在这个破地方多待一天都受不了的。但他看了看公子的表情,把那句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去收拾房间了。
李意长站在院子里,听着隔壁隐约传来的声音。好像有孩子的笑声,还有女人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他站了片刻,转身回了屋。
当天傍晚,春草去厨房端饭的时候,看见连十九正蹲在灶台边啃鸡腿。春草犹豫了一下,凑过去问:“你们家娘子,到底是哪条线上的人啊?”
就那个“逍遥客”的花名,听着像是绿林上的。可干的事,又充满了侠义,春草年纪小,真想不明白。
这“哪条线上”是江湖黑话,连十九哪知道这个?她把鸡腿骨头吐出来,看了他一眼:“好人啊。”
这还用她说吗?
春草难得被噎住,只得换了寻常词再问一遍:“那是什么来路呀?”
山上落草的,水里凿船的,路上劫人的,总有个主要营生。
“来路?”连十九又拿起一个鸡腿,“来路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这儿。”她指了指脚下的地,“她在这儿,就不会让老百姓饿肚子。”
春草端着饭菜回了院子,把这话学给李意长听。
李意长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言娘子同咱不是一路人。你莫要再试探,免得坏了咱楼里的大事。吃饭。”
卫三的尸体是在下游三里处的回水湾被发现的。
泡了几天,肿胀得不成样子,脸上青黑一片,左眼眶的肉翻出来,露出白花花的骨头。捞到尸的渔妇吓得差点把船翻了,连滚带爬上了岸,报了官。
县令姓郑,是卫三的嫂嫂。她赶到的时候,尸体已经被抬到了岸边的青石板上,盖了一张草席。她掀开草席看了一眼,脸色白了一瞬,然后猛地盖上,转身走到道边,扶着树干站了很久。
没有人敢上去说话。
县令之夫是卫三的亲哥哥。他闻讯赶来,扑在尸体上嚎啕大哭:“三妹啊!你死得好惨啊!哪个天杀的害了你啊!你留下我一个人,我怎么活啊——”
郑县令被这哭声吵得心烦,回头吼了一句:“闭嘴!”
卫氏缩了缩脖子,哭声小了点。
他用袖子擦着眼泪,一边抽噎一边说:“大人,一定是那个湘郎!一定是那个水性杨花的男人害了我三妹!他不见了,四娘也不见了,客栈里的钱都没了,不是他是谁?”
报信的人分两头报的,去客栈的回来却说已经人去楼空。几个客人正围在柜台查看空了的钱匣。
郑县令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但那林小郎若是不愿,为何等足了月余再动手?这事情有点不对。
湘郎是卫三强娶来的夫郎,大概也是最后一个见到卫三的人,现在人不见了,孩子也不见了,客栈的抽屉被翻过,银钱都没了,只余下几枚散落的铜子。怎么看都是杀妇夺财的路子。
“来人。”她沉声道,“把客栈给我围起来。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客栈的主家死亡的死亡,失踪的失踪,只剩下几个还没来得及走的住客和几个看热闹的闲人。捕快们来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就把客栈前后门堵得严严实实。
王让三人正好暂住在这间客栈里。
她们是昨天晚上到的。王让本想在镇安县歇一天,打探一下言秋的踪迹,顺便补给干粮。她选这间客栈是因为反正客栈也空了,白住不花钱,离城门也近,方便随时走。谁想到睡到日上三竿,起来一看,楼下全是官兵。
张平从窗户缝往外看了一眼,回头低声道:“头儿,二十来个人,把前后门都堵了。”
刘洋已经拔出了刀,被王让按住了。
王让眯着眼,看着楼下的捕快:“先别忙着动手,查清楚再说。我们不是冲她们来的,她们应也不是冲我们来的。别自找麻烦。”
她整了整衣襟,下楼。
楼下的大堂已经被捕快占满了。领头的捕快姓赵,是个五大三粗的女人,腰间挎着刀,手里攥着一串铁链,正让手下挨个搜查住客的行李。
“你们是什么人?把兵器交出来。”
赵捕头看见王让三人,目光在她们腰间的长刀上停了一瞬。
王让耐着性子,从怀中取出身份铜牌,举在她眼前:“我们是长安来的,有上命在身。路过贵地,宿一晚就走。凶杀案跟我们无关。”
赵捕头盯着铜牌上上下下地看了看,看不出真假。
她不是不识货,而是根本没见过这种东西——皇宫里的令牌,镇安县这种小地方,一辈子也见不着一回。
“长安来的?”赵捕头一把把把王让手推开,冷笑一声,“长安来的怎么会住这种客栈?长安来的怎么不先拜会明府?藏头露尾,我看你们就是凶手!”
“你!”张平往前迈了一步,被王让拦住。
王让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赵捕头,我说了,我们有上命在身。你若不信,可以带我们去见县令大人。当面说清楚,免得误会。”
“见县令?”赵捕头嗤了一声,根本不相信她们,“你们什么身份啊,也配见县令?老老实实把兵器交了,跟我回衙门。是不是清白,审过才知道。”
至于进了衙门后到底怎么审,审出个甚,还不是她们说了算。
王让几人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一看赵捕头这昏聩嚣张的模样,哪里还不懂她就是想尽快找个“凶手”结案交差?
客栈里本就不剩几个人,昨夜她们来之后一通翻找,能留下来的也是极为胆大或是实在无处可去的几人。
跟那些人比起来,她们三人扎眼多了,看着也更凶气,还是外来的,这不是现成的顶缸对象?
刘洋终于忍不住了:“审?你审我?你算什么东西?”
赵捕头脸色一变:“拿下!”
七八个捕快一拥而上。
王让本不想动手。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勿惹事”,念到第三遍的时候,一个捕快的刀已经劈到了张平面前。张平侧身避开,顺手抓住那捕快的手腕一拧,咔嚓一声,骨头折了,那捕快惨叫着跪了下去。
刘洋的刀出了鞘,一刀背砸在另一个捕快的肩胛上,那人飞出去,撞翻了桌子,碗碟碎了一地。
王让没有拔刀,但她拳脚功夫了得,三拳两脚,放倒了三个。
不过片刻,七八个捕快全躺在了地上,有的捂着胳膊,有的抱着腿,哎哟哎哟地叫唤。大堂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茶壶碎成几瓣,茶水淌了一地,混着不知谁流的血,一片混乱。
赵捕头被王让一脚踩在地上,脸贴着地板,嘴里还在喝骂:“你们……你们敢打官差?!反了……反了!”
王让低头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只踩死的蟑螂。
她寒声道:“我说了,带我去见县令。非要闹成这样,何必呢?”
她把赵捕头踢开,整了整衣襟,大步走出客栈。
张平和刘洋跟在后面,三人的靴子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客栈门口还围着十几个捕快,但没人敢拦。她们战战兢兢地看着王让三人从面前走过,你推我我推你,谁都不敢上前讨打,刀都没拔,就这么眼睁睁地放她们走了。
郑县令正在家中后堂坐着,面前摆着一碗莲子羹,但她一口都没喝。卫氏坐在旁边,眼睛哭得通红,还在絮絮叨叨地说湘郎的坏话。
“大人,那个湘郎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他——”
“够了。”郑县令烦得不行,“你说了八百遍了,烦不烦?”
卫氏瘪了瘪嘴,不敢再说了。
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管家娘子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大人,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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