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辞渊身上有种说不上的甜香味儿,周昭野想,这什么熏香,闻着怎么有点像梨?
也不知道他带的哪门子路,好像全是这楼里的暗道,然而雕金饰玉很是讲究,隔着楼板,另一侧的声音却真真切切的传了进来,有时是寻欢声,有时是厮杀声。
光影明了又灭,断续地洒在谢辞渊青金色的袍角上,袍角上绣着的莲纹亮了又暗。
周昭野生平没经历过这么微妙的境地,一头礼崩乐坏,又是男男女女又是杀人越货,一头是光线阴暗的隐秘长路,身边只有一个绝不算好人的立场暧昧的政敌。
……倒也不能说是完全的政敌,只是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然而这么让人心绪纷乱的环境里却还能听到谢辞渊的足音,一起一落,均匀地敲在她耳朵里。
耳边尽是些淫词浪语,周昭野有点不自在,只好硬绷:“公公很熟悉这里啊。”
谢辞渊道:“常来。殿下没来过?”
周昭野莫名其妙道:“孤常来这儿干什么?”
“唔……”谢辞渊委婉道,“风传殿下是风流人物。”
周昭野哼笑道:“女人掌权向来被编排一箩筐的床帏事,公公手握圣安司,竟然也信这些不着调的流言。”
“就是因为手握圣安司。”谢辞渊冷静道,“才知道很多事并非风传,人如果有选择,男女老少都那样。”
“哈,那干净人还就剩下太监了。”
“殿下说话真难听。”谢辞渊道,“难道您和您那位长史,也是流言?”
身后的脚步猛然一顿,停下了。谢辞渊也停步,微微回头,好整以暇地观察那公主殿下生没生气。
公主殿下没生气。提及此人,她刚才浮躁的心绪似乎霎时都安静了下来。站在一地灯红淫靡处,目光清且重,像是重石缓慢坠落向一潭深水那样沉。
“当然不是了,”定国殿下磊落道,“我真心喜欢他。”
谢辞渊一愣。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然而没有说出来。
纵观他一生,见过太多人身不由己,言不由衷。为了种种原因顾忌软肋,顾忌名声,顾忌利益,不敢承认心中所爱,或者根本就没有爱,活得谨小慎微,到最后所得真的是所求吗?人所求究竟是什么呢?好像也很难说。
但通常来说,人的地位越高,越谨慎算计,才是他所见的世间的常态。
定国殿下与他绝非友善的关系,从前也无私交。他只是一时兴起,没期待真心的回答。
他垂眸:“那位崔长史,真是好运气啊。”
周昭野道:“所得并非所求,这也算好运气吗?”
谢辞渊失笑:“还有人这样不识好歹?”
周昭野却没回话,只是跟着他继续往前走了起来。谢辞渊没再回头,良久,听到身后一声漫长的叹息,似有痛意。
好像很多深情都被辜负,听得旁观者心里也不由一轻。
“到了。”
好像已经到了归去来地下,目之所及是一面十分气派的雕金石门。谢辞渊拢着手站在门口,将门环扣了三下,便静等着人来开。
周昭野新奇地左右打量,突然面前递过来一张金灿灿的东西:“殿下不妨戴上遮掩一二。”
她接过来一瞧,发现是一张半脸的面具,线条流畅,装饰着羽毛与宝石。
“稀奇,”周昭野新奇地接过来戴上,评价道,“不像是中原的东西。”
谢辞渊一哂:“大食的,殿下喜欢就留着玩。只是里头乱,恐怕惊扰殿下。”
石门一响,好似一个全新的世界在眼前洞开,声色如海般奔流而出,淹没了周昭野。
‘归去来’地下简直像一个不为人知的喧闹城池,也不知纵深多么高远,四侧石壁与楼阁上燃着各色烛火宝石作为光源,四侧亭台楼阁一应俱全,风格奇诡,又像是天上又像是阴间,来来往往的人不多不少,有锦衣华服的,也有一身破烂斗篷的。
只是大部分人都遮遮掩掩,或是面具或是兜帽,少有将脸露出来的。
四周都飘荡着歌声,不知是从哪处楼阁里传出来的,看来这地下竟然也有享乐的所在。
一位黑裙的婢女提着一盏风灯,躬身走上前来为他们两个引路:“贵客再临了,还是天机堂吗?”
周昭野回头,只见谢辞渊也戴上了面具:“不必,你家主人今日在吗?”
婢女垂首道:“主人今日……”
“他哪日都不见客,”谢辞渊道,“别逼我动粗。”
周昭野稀奇地想,这地界一见之下就知道此间主人不凡,谢辞渊真是走哪都不客气。
黑裙婢女似有踌躇,谢辞渊便扔了一块牌子在她手里。婢女见了牌子也不多言,转身便道:“贵客请随我来。”
路过了什么征兆杀手告示牌,情报中转站,洗白身份送人偷渡的茶楼等地,这地方的买卖看得周昭野眉头狂皱,终于到了一处小楼。
……这主人家真是好客,还给备了甜汤。
二楼中间的紫檀小案上悬着个金吊子,咕噜噜地熬着糖水,沉沉浮浮一只梨。周昭野一闻就愣了一下,看向谢辞渊:竟然是一个味道。
“京城里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主人家姗姗来迟,周昭野便与谢辞渊相对而坐,语气不明道,“真是让孤大开眼界。”
谢辞渊道:“黑市而已,历来都有,这里的主人家只是整理了一下,提供了一些庇护与场地。这儿是上下不管的灰色地带,只要遵守主人家的规矩,谁需要什么,大约都能在这里找到点门路——当然,前提是有钱。”
“凭什么上下不管?”
“凭水至清则无鱼,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还不如有个人出来统一管了。”
周昭野倒一默,半晌才说:“倘或太平盛世,哪里会有这样的……”
“也只不过是多少的区别罢了。”谢辞渊道:“殿——大小姐这样感慨,是有澄清世道,涤荡寰宇的心愿吗?”
他眼前又闪过送到自己眼前来的,山一般的公文与奏折。
定国辅政,为千万百姓谋生计,这位殿下不爱标榜自己求声名,却默默做了许多年。这躺在祖荫下吸血的周家人还真出了个圣人吗?
“唔。”周昭野道,“那倒也不是。”
谢辞渊挑了挑眉,周昭野道:“孤幼时跟太傅读书,太傅也说生民之苦,油淋火煎,天下读书人,应为生民立命。”
她十分坦荡地一摆手:“可生民之苦,罪不在孤啊!什么澄清世道涤荡寰宇,多少明君贤臣披肝沥胆多少年都做不到,我是谁我就做?我是玉皇大帝?我做到了你把扳指送我?孤不是坏人,但善得也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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