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沐云馆。

斜阳横倚花窗前,一树丹桂花影疏疏落落,馨香四溢,混入内室淡淡药香之中。

卫瀛倚在屏风后的软榻上,乌发垂在身后铺了一榻,手臂仍缠着纱布,眸子虚虚阖着,凝神在听外间动静。

屏风另一头,方鸿绪、崔朔及决曹司司直正在向储况禀报。

“主公,”方鸿绪面容冷峻,“经连日审讯被拘乡老及巡防士卒,刺客乃是事先买通了民户司核准‘良民’身份的胥吏,才得以混入观礼的乡老其中。”

崔朔鼻尖缭绕着那药香,余光轻轻扫过屏风,那檀木贴钿的屏风并不透光,此刻另一头连半点声响也无。

方鸿绪汇报完毕,崔朔只得敛了思绪,正色道,“刺客所用兵器,皆为祁州军械兵器坊所出,刺客尸身上,胸前刻有祁州死侍刺青。”

司直温承运眉心微拧,紧随其后道,“主公,据臣调查,私制得胜契绢纸工具、纵火焚烧府库,乃至翻动得胜契编文底档,线索均指向几名民户司、府库司胥吏,他们都被祁州细作重金收买。”

储况坐于主位,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声音听不出情绪,“涉案胥吏一律严惩,府库令周延及时上报线索,功过相抵,户监任守正御下不严,致使奸细混入,本应从严查办,然大战在即,暂且搁置,若日后抗祁事务再有疏漏,一并惩治。”

顿了顿,他略转向屏风道,“让殿下受惊了,此等纰漏,绝无下次。”

屏风后传出卫瀛清浅笑声,“本宫信得过魏侯。”

沉了片刻,她问道,“不知崔统领伤势如何?”

崔朔身形一顿,“皮肉小伤,已无大碍,谢殿下关怀。”

储况视线在崔朔身上停留一瞬,复又垂下,“崔统领护卫殿下有功,该赏。然,刺客竟能近殿下十步之内,亲卫布防亦有失,功过相抵,无赏无罚。”

卫瀛唇瓣微抿,不妙,储况怕是要借题发挥。

果不其然,下一瞬,储况便道,“即日起,沐云馆戍卫不妨由魏军另调一批精锐接管,崔统领所率亲卫,专注殿下出行护卫即可。”

内室静了静。

此举无异于削减了崔朔权限。

卫瀛狠狠的剜了屏风外一眼,话语却不露半点破绽,“…魏侯思虑周全,就这么办吧。”

声音虽含着笑影,但后半句音调却微微一扬,显然暗含嗔怒。

储况听得她声音,手指摩挲着玉佩绦带,敛目一笑。

侍从引着医士从外面进来,到卫瀛换药的时辰了。

储况见状,带众人告退。

行至门前,崔朔脚下一滞,待其他人身影渐远,他回身折返,目光隔着细密的珠帘,望着那宽大的屏风。

屏风后,传出医士净手的哗哗水响,而后便是换药时卫瀛几不可闻的吸气声。

犹豫半晌,崔朔终是开口,轻声唤了句:“殿下。”

“崔统领?”卫瀛听他尚未离开,略感意外,“还有何事?”

崔朔默了默,“之前殿下差人送来金疮药,末将尚未谢过赐药之恩。”

屏风后,卫瀛语气染上漫不经心的笑意,“崔统领,一瓶药罢了,何需专程折返道谢?好了,你的心意本宫知道,下去吧。”

崔朔默然片刻,再也寻不到理由停留,只得缓缓转身,轻步离去。

内室窗外,细小的桂花落了满阶,好似铺了一层鹅黄的地衣。

储况自婆娑花影里慢慢踱步而出,瞧了眼行至沐云馆大门处的崔朔背影,信手拂去肩头几朵桂花,仿佛掸落不经意粘上的灰尘,自偏门悄然去了。

第一批军饷很快筹集完毕,州府也付清之前拖欠商贾的粮款。

储况敲定了本次出征的将领,主将乃上将军赵玄璋,副将名单上则有将军王昶、罗玉成,并都尉沈昭、董威、杨禄等人。

接到军令的那天,几人都在襄平大营练兵。王昶看着台下操练的士兵,面色透着一丝凝重。这些士卒大多很年轻,有的尚显稚嫩,挥舞着刀枪的动作凌厉刚猛,眼眸坚定,不知恐惧为何物。

但年轻不总是好事,尤其是在战场上,经验有时更重要。

多年前先魏侯带领精锐出征,遭北国重兵埋伏,魏州苦心培养的数万将士全部覆灭,如今的这支魏军,大多都没有见识过真正的战场。

赵玄璋读懂了他神色里的不安,抱臂立在对方身侧,“凡事总得有第一次,实战是最好的练兵场,想来主公也是这般认为。”

王昶默然,另一旁的沈昭笑道,“不错,与其这样挥着刀枪虚砍,不如真刀真枪的和祁军拼杀一次。依末将看,祁州连吞两地,贪多嚼不烂,怕是不堪一击!”

众人不置可否。

沈昭见气氛微冷,无声扯扯唇角,转身离开。

当天晚些时候,储况召集家臣,在议政堂共商抗祁战术。

沈昭大步上前,“主公,祁军刚与汉州和江平交过手,眼下正是疲乏的时候,何况还有晋州在祁西负责切断祁州粮草供应,末将认为,魏军应大举进攻,直插祁州东南腹地!”

王昶眉心微皱,正想出列,却被身边的都尉董威抢先一步。

董威道,“主公,如今的魏军,初生牛犊不怕虎,年轻士卒也最需要胜利激励,故末将也认为,该全力以赴,攻下祁州东南。”

相邦贺衍之捋须一笑,“两位都尉都这般勇猛,抗祁大胜在望啊。依老臣看,主公不妨亲自领兵,一来提振士气,二来,主公承袭爵位时日不长,若能亲征,也可在天下人面前,彰显主公威名!”

赵玄璋不由微微侧脸,看了眼贺衍之。

“主公,”王昶一脸不赞同,“那江平和汉州,都饱受水灾摧残,又有流民作乱,祁军只怕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有何疲乏可言?”

老将罗玉成也面色凝重道,“王将军所言有理,再说祁军连胜,正是士气最高涨的时候,不可正面硬抗!”

储况神色平静,目光滑过几人,“按会盟约定,魏州负责在祁州东南牵制祁军主力,理应遵守盟约,何况魏州力弱,大举进攻东南,我军消耗过快,只怕很快就会被祁军反攻。”

“故,最有利的方略是,大军压至祁州东南,拉开防御工事,以逸待劳。”

赵玄璋立即颔首,“主公所言极是。”

其余人等都跟随应下。

沈昭面露不忿,后退一步归列……

转日破晓,天边刚泛起一抹青色。

卫瀛罩着皮毛出锋的披风,戴着兜帽,立在城墙上,身侧有亲卫卫统领崔朔和一众侍女陪同。

尽管出门前含了片镇痛的参片,但置身晨风里,臂上伤口仍是阵阵抽痛,卫瀛面色不大好看。

侍女望着卫瀛,目光里都流露出几分担忧。魏军今早在此处誓师,殿下说什么也要来,她们根本拦不住。

城墙上的风十分冷硬,看时辰还要站许久,崔朔不露痕迹的挪了挪位置,立到卫瀛东侧上风处,他身形高大,将风挡了个七七八八。

卫瀛眼睫低垂,目光只落在城外一侧,临时建起的祭坛拔地而起,周围的火把腾起阵阵青烟。十万魏军已集结在襄平城外,一眼望不到边。黑压压的铁甲凝着霜气,矛戈如林,反射着点点寒光。

终于,号角声响起,储况一袭玄色战袍,外披轻甲,腰佩长剑,登上祭坛。

卫瀛露出一抹玩味神色。一州诸侯,按例可用朱红色,可哪怕在誓师这样的场合,储况仍是一身玄色,其低调谨慎,可见一斑。

她看着储况按规制祭天地社稷、祭魏州宗庙。

可老魏侯灵位旁,空空如也,不见太夫人齐氏灵位。

哪怕齐氏仍是名义上的嫡母,哪怕储况‘法外开恩’允许她进了宗庙,今时今日,却看不到她半点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祭祀完毕,储况面朝魏州将士,宣告誓词:“祁州不道,侵我邻州,今又陈兵于我魏州边界,此举非独犯魏,乃视天下诸侯如无物,更是蔑视大启皇帝天威!大启国祚三百年,诸侯得天子分封,拱卫天下共主,祁侯时恪远,背弃天子是为不忠,趁乱伐邻是为不义,此等不忠不义之辈,天下人人得以诛之!”

“眼下晋州已挥师西进,直插祁州软腹,而我魏州儿郎——”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全军,“我等刀锋所向,是祁州最硬的骨头,在祁州东南践行诸侯盟誓,为天下死死咬住祁军主力,让此獠首尾不得相顾!”

沈昭激动难掩,仿佛已经看到不久的将来,他挣下赫赫战功,把上将军符绶从赵玄璋手中夺走!

“咬住祁军!杀——!”沈昭振臂高呼。

八万大军,慷慨激昂:“杀!杀!杀!”

卫瀛凝眸瞧着将士们那无数双猩红的眼睛,里面燃着的战意有如烈焰,仿佛能把敌人一口吞噬。

她唇角微勾,面色略显冷酷。魏军明明是被动牵制,却被储况说成了主动缠斗的艰巨任务,他把‘为晋州做嫁衣’,说成各州同仇敌忾、匡扶天下社稷。多大义凛然、多悲壮豪情!看那些将士们的神色便知,他们身为战士的荣誉感,得到莫大的满足。

魏侯储况,当真巧舌如簧,也当真深谙人心!

贺衍之视线掠过大军,而后他将目光重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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