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华寺地处郊外山腰,山下已是春意盎然,但寺内寒意仍未褪尽,青白雾气笼在明黄山墙下的杏花枝头,在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更显得缥缈空灵,不似尘间。
繁花杂驳,花枝掩映着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面朝不远处的佛堂而立,好似雕塑一般,玄色衣袍肩头已经被雾气洇湿,脚边星星点点血迹滴在一地落花上。
逐影快步过来,跪伏在储况身边,“主人,天快亮了,佛堂外面会有小沙弥过来打扫……”
逐影抬眼偷瞄着对方,储况面色已然白得近乎透明,更加衬得眉眼深邃,本来比常人略浅淡的眸色此刻也似乎变深了些,整个人仿佛线描的画。
逐影面上写满疑惑不解,主人深夜来这宝华寺,却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到了佛堂外,在冷湿山雾里呆立一夜,到底想做什么呢?
储况淡然声音从头顶上传来,“走吧。”大概是一夜未眠,又寒气侵体,他的嗓音有些沙哑。
说罢,储况抬步离开。
逐影起身,看见地上血迹,用脚将那些染血的花瓣踢开,混入泥土,转身跟上。
快要走出杏花林时,逐影想起什么,两步并一步到了储况斜后方,“主人,后半夜,有人来过佛堂周围,察觉到逐影后,对方马上离开了。”
顿了顿,语气颇为自责,“那人功夫不俗,逐影也不敢离开主人太远,就没追上。”
储况眉梢一颤,放缓脚步,“无妨…那人有什么特征?”
逐影犹豫两息,才道:“看背影轮廓和身法……像是公主身边那个亲卫统领。”
储况脚下一滞,回头望了望远处熹微天色里的佛堂,默然半晌,嗤的一声轻笑,径直上了马车。
逐影正要跟着上去,却听储况道,“你留下。”
逐影回头看了眼这毫无成就感的‘任务’,也只得默默把脚收回,看着马车扬长而去……
此后三天,逐影全程在佛堂外盯梢,每天深夜回驿馆一趟,按储况交代的方式汇报:“主人,她今天也是卯时刚过就起来念经了,声音听着比昨天又轻了些,念一刻钟就要停下来喘口气,中午只吃了一碗粥,侍女劝她,她说没胃口。”
“主人,她今天绕佛诵经时,脚步十分虚浮,几次都差点儿摔倒,依逐影看,她应该没力气了,全凭心气儿撑着。”
储况静坐在房间一隅,昏暗灯火下,他手缓缓抓紧矮几一角,眉心微蹙,眼眸低垂,那长睫下的眸光,影影绰绰,瞧不真切……
第七日黄昏时分。
佛堂里,卫瀛跪在佛前蒲团上,略塌下肩膀喘了口气,咬牙重新挺直跪好,木鱼声再度响起,敲击声却远不如前几日那么干脆利落,诵经声也中气不足,声音越发低了下去。
玉扇满面焦灼的盯着佛堂外的天幕,恨不能将红日拽下去,好让公主早一点结束这场苦行。
烟素在卫瀛身后低声道,“殿下,快了,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卫瀛紧闭双目,苍白的唇瓣开开合合,奇怪的是,她虽然疲乏到了极点,但头脑却十分清醒。
然而,此刻充斥着她脑海的,却不是她那些精明的算计、苦心孤诣的谋划,而是无数杂驳胡乱的光景。她看见山河硝烟四起、血流漂橹,她听见流民凄厉哀痛的哭嚎,很快黑压压铁甲碾过,将山河、百姓统统碾碎成泥。
无数张或清晰、或模糊的脸孔,前世的、今生的,统统混在一处,恍若一副地狱经变。
最后,砰的一声,一切都归于黑暗,渐渐的雪花飘落,静悄悄的,唯有一道月白色身影在雪地里踽踽独行,身形清瘦颀长,在雪地上印下一串坚定的脚印。
她忽的很想冲过去,拉住他垂在身侧的手……
红日终于一寸寸西沉,直至最后一抹天光也没入地平线。
卫瀛缓缓睁开眼,轻轻合上经书,脱下腕上的佛珠,耗费最后一丝力气,从蒲团上站起身,下一瞬却眼前暗了暗,膝弯随即一软,整个人轻轻向后倒去,不想却跌入了一个宽阔温热的怀抱之中。
卫瀛费力的撩起眼帘,入目是一片熟悉的月白衣襟,也不知对方是何时出现在她身后,又站了多久。
她彻底松懈下来,倦怠铺天盖地席卷全身,完全陷入黑暗之中……
永固公主祈福结束昏倒的消息,很快传到内廷。
侍从跪地叩首,神色紧张的禀报时,景元帝正与群臣和宫妃在花苑赏花。
一时间,花苑里闲适惬意消散殆尽。
景元帝放下赵司寇、王司兵等人刚献上来的赏花赋,拧眉道,“御医去了么?”
侍从忙道,“御医已经往驿馆去了。”
姜后身侧的邱女史闻言,忍不住小声对姜后道,“娘娘,殿下需要静养,驿馆逼仄简陋,要不要派人将殿下接回永乐宫?”
姜后却微转过脸,在老皇帝看不见的角度,狠狠瞪了一眼邱女史,邱女史吓得赶紧低头闭嘴。
姜后开口道,“永乐宫太久无人居住,来不及收拾,就让公主在驿馆休养吧。”又让邱女史多派些侍女过去伺候。
吩咐妥当后,姜后两步挪到景元帝身边,虚虚揽住老皇帝臂膊,满面疼惜之色,“瀛瀛这次可是受苦了,这样一通折腾,还不得瘦一圈?”
老皇帝面色软了软,但口气依然不咸不淡,“她待魏侯不薄啊。”
幽侯身侧的澄阳公主卫汐接话道,“可不是嘛,永固妹妹一片痴心,祈福七昼夜为夫君求寿,女儿自问做不到呢。”
说罢,与幽侯相视一眼。
众人一阵轻笑,或赞叹公主深情,或羡慕小夫妻感情甚笃,但也有人促狭嘲讽,总之神色各异。
唯有晋侯叶峋面皮凝霜,垂眼看着落在面前的一朵海棠,低声咳喘几息,而后伸出脚一点点将花瓣碾碎,直到碾进泥土才罢休。
姜后却道,“嗐,瀛瀛想来也不全是为夫君。”
说罢,美眸一转,目光滑过朝臣,却独独在一个身形峻拔、面容清癯的男子身上停留。
丞相张申为百官之首,立在一众朝臣前列,若有所感,刚一抬眸就对上姜后的视线,姜后随即收回视线,好似无事发生。
张申眸光微动,美髯下唇角微动,停顿几息,才上前一步出列,面上浮现一抹温润笑意,“不错,依臣看,殿下此举不全是儿女情长,魏侯乃我大启栋梁,更何况,殿下在佛前是为我大启江山发愿,实乃忠义之举。”
幽侯在人群里,捕捉到姜后与张申之间的细微暗流,仿佛想起什么有意思的陈年旧事,低下眼睛狡诈一笑。
景元帝听了丞相的话,面色才彻底和缓下来,“张相言之有理,但朕这个女儿,实在太倔了些,朕担心她小小年纪,发这等大愿,于她不利。”
张申道:“殿下虽自幼性子执拗,但天性仁厚纯善,是我大启的福气。”
景元帝朗声一笑,手点着张申道,“你这个先生倒是经常夸她,她的脾气,难不成你当年还没尝够苦头?”
景元帝当年给卫瀛选的开蒙师父正是丞相张申。
让丞相去给公主开蒙,简直是大材小用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但张申为人板正勤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