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裴铮带着田捕头和刑部差役,围了通州西仓。
通州西仓在通州城西北角,靠着运河。仓城四周有围墙,墙上插着碎瓷片。仓门是两扇厚重的榆木门,包着铁皮,钉着铜钉。守仓的是兵部的人——一个姓孙的把总,带着二十个兵。孙把总看见裴铮亮出女帝的“便宜行事”金牌,没有阻拦,让兵打开了仓门。
西仓里面很大,十几座仓廒一字排开,每座仓廒都有编号。裴铮按孙郎中私账上的记录,找到了编号“西字七号”的仓廒。仓门锁着,锁是铜的,锈迹斑斑。田捕头用铁尺把锁撬开。仓门推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仓廒里堆着一袋一袋的粮食,从地面一直码到房梁。裴铮让人随机抽了几袋打开——袋子里装的是漕粮,但米是陈米,颜色发黄,有的已经霉变了。袋子上印着“承天二年”的字样。
孙郎中的私账上记着:“承天二年九月,漕粮三千石,报发北境宣府卫,实卸通州西仓。”这批漕粮本该在三年前就送到宣府卫的兵嘴里。三年了,它们一直堆在通州西仓里发霉。宣府卫的兵吃着掺沙子的粮,通州西仓里三千石漕粮在发霉。
裴铮让人把西字七号仓廒里的粮袋全部搬出来。三千石粮食,在仓城空地上堆成了一座山。霉变的气味弥漫开来,像发酵过度的酒糟,酸中带着苦涩。裴铮站在这座霉粮堆成的小山前面,从袖中取出孙郎中的私账,翻到记载三千石漕粮的那一页。他把这一页抄了一份,用一块石头压在霉粮堆的最上面。纸页被风吹动,哗哗响着。上面孙郎中的字清清楚楚——“承天二年九月,漕粮三千石,报发北境宣府卫,实卸通州西仓。经手人:兵部武库司主事马进忠。接收人:兵部武库司主事郑文清。”
裴铮转过身,对田捕头说:“去兵部。拿郑文清。”
郑文清是在兵部武库司的值房里被拿住的。田捕头带人进去的时候,郑文清正坐在马进忠坐过的那张桌子前面抄写塘报。右肩压低,左肩高起,和何良在永和春后门看见的背影一模一样。郑文清没有反抗,放下笔,把桌上的塘报整理好,用镇纸压住,站起来,伸出双手。田捕头给他上了铐子。铁铐合拢时发出一声脆响。
刑部大牢。郑文清被关在马进忠隔壁的牢房里。马进忠的牢房是空的——他还在太行山里没有找到。但马进忠留下的供词、银锁里的名单、兵部武库司抽屉里的供词,都钉在何良值房的南墙上。郑文清坐在牢房的床上,看着墙壁上那个递饭的小窗。窗外是何良值房的灯光,彻夜不熄。
裴铮在当天晚上审了郑文清。审讯室就是朱聪、马师爷待过的那间。桌上放着一盏茶,大理寺的茶叶沫子。郑文清坐在裴铮对面,手铐没有摘。裴铮没有问话,先把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通州西仓西字七号仓廒的锁。铜锁,锈迹斑斑,锁舌上还带着被田捕头撬过的痕迹。
“郑文清。这把锁,你认识吗?”
郑文清低头看了看锁。“认识。西字七号的锁。承天二年九月,下官亲自锁的。”
“锁了之后,开过吗?”
“没有。下官把钥匙交给了兵部武库司的档案柜里锁着。马进忠告病之后,钥匙一直在那里。”
裴铮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铜钥匙,和马进忠藏在门框上那把一样,被摸得锃亮。这把钥匙是从兵部武库司档案柜里找到的,和郑文清说的地方一致。
“钥匙找到了。锁开了。仓廒里的三千石漕粮,霉了三年。宣府卫的兵吃了三年掺沙的粮。郑文清,这三千石粮食,是谁下令截留在通州的?”
郑文清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铐子边缘慢慢磨着。
“是下官自己。下官是兵部武库司主事,分管北境军粮调运。承天二年九月,北境军粮调运计划里有三千石漕粮发往宣府。下官看宣府卫的存粮报表,发现宣府卫当时还有存粮,不急用。而下官知道,京城粮价那年秋天涨得厉害。下官就想——先把这三千石漕粮在通州压一压,等粮价再涨一点,报一个‘转运损耗’,把粮食卖了,银子入武库司的小金库。下官做过不止一次。只是这一次压得太久了,粮价没涨反跌,粮食压在仓里出不了手。后来下官调去漕运司又调回来,这批粮食就忘了。”
“你忘了。宣府卫的兵没忘。他们吃了三年沙子。”
郑文清低下头。“下官知罪。”
裴铮把通州西仓的锁和钥匙并排放在桌上。“郑文清。本官今天审你,不是审这三千石漕粮。是审你替慕容渊经手的那些事——犒军银,密信,北境边将的效忠信物,朱常洵送你的五万两银票。这些事,你一件一件说。说完了,本官在结案奏折里写你‘主动交代’。说不完,或者说的和马进忠名单上对不上——你自己掂量。”
郑文清的手在铐子里抖了一下。
“马进忠的名单……在裴大人手里?”
裴铮没有回答。他把马进忠的银锁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桌上。银锁在灯下泛着暗淡的光,莲花心里的“马”字被磨得快要平了。郑文清看着那把银锁,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像茶水在杯壁上留下的水渍慢慢蒸发。
“下官说。”
郑文清说了整整一夜。何良记满了半个本子。他交代的每一件事,都和专案组已经掌握的证据对得上——犒军银十万两,分送北境三卫,经手人是他和马进忠。慕容渊的密信,通过兵部塘报夹带,经手人也是他。北境边将的效忠信物——七块腰牌,七封信——福王送进京交给朱常洵,朱常洵通过德恒号周掌柜转交给他,他交给了慕容渊。朱常洵送他的五万两银票,他存进了德恒号自己的账户里,一两没动。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他知道那些银子是福王的买路钱,拿了就得替福王办事。他不敢替福王办事,也不敢把银子退回去,就让它烂在账户里。
天快亮的时候,郑文清交代完了最后一件事。他瘫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裴大人。下官在兵部十二年,从书吏做到主事。下官经手的银子、密信、腰牌,下官都记在一个本子上。本子藏在下官办公室的地砖底下。那块地砖在门框左边第三块,松的。本子上记得比马进忠的名单还全。下官不是想留后手,下官是怕。怕有一天,慕容渊把下官当了弃子。下官想,到那时候,这本子也许能换下官一条命。”
裴铮让田捕头去兵部取。地砖底下果然有一个油纸包,包里是一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本子上的字极小极密,按时间顺序记录着郑文清经手的每一件事。第一笔是承平二十四年——他刚调进武库司那年,替慕容渊抄送第一份塘报。最后一笔是承天四年三月——他把北境七卫的效忠信物交给慕容渊的日期和地点。摄政王府书房,三月初九夜。
裴铮把郑文清的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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