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缓缓开口,压下殿中低议:“第一轮毕。第二轮,双方各择对方一人,只问一核心问题,被问者必须作答,晋王先择。”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杨广身上。
他会选谁?
崔明远下颌微抬,眼神里是“放马过来”的顽固。卢怀慎避开视线,手指捻着朝珠,气息不稳。独孤泓拄杖而立,古井般的眼睛平静地回望。
杨广的目光在对面三人脸上缓缓扫过,他没有选择狼狈的卢怀慎,也没有选择顽固的崔明远,而是径直望向了最德高望重的独孤泓。
我心头猛地一跳。
嚯,真刚。
不挑软柿子,不捏狼狈人。
他直接找上了那座最高、最稳、也最难撼动的山。
“独孤太傅。”杨广开口。
老人微微颔首:“殿下请问。”
“太傅方才论及‘秩序’,言‘察举维系朝野上下、各安其位,乃稳定之无形纽带’。小王深以为然。治国,确需定序。”
他先肯定对方,把对方架到最高处。
然后……
“然,小王有一惑,百思不解,恳请太傅解惑。”
他的声音清晰,一字一顿:
“太傅所言‘各安其位’,究竟是谁来定这‘位’?”
轰。
我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了一下。
不是关于科举的细则,不是关于弊病的争论。
他直接问的是,权力的起源。
是依《周礼》古制?是依旧例?还是依……数百年来门第相承、姻亲勾连,那张早已长进血肉里的网?
杨广的声音继续响起,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重锤:
“若这‘位’,从一开始,便是由高祖、曾祖们凭着战功、姻亲、乃至时运站定的地方,而后代代相传,不容他人染指。”
“那么太傅,”
他抬眼,目光澄澈得近乎残忍,“这究竟是‘天定之序’,还是……‘人定之序’?”
人定之序。
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混沌。
满殿死寂。
我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那些刚才还频频点头、深以为然的脸,此刻都僵住了。
因为杨广没在辩论科举的好坏,他是在掀桌子。
他在问一个所有人都假装看不见、却实实在在压在每个寒门头顶三百年的问题:
你凭什么坐在那里?
独孤泓握着紫竹杖的手,指节泛出青白。
他一生都在维护“秩序”,维护“体统”,维护“各安其位”。
可今天,第一次有人当着他的面问:这“位”本身,公平吗?
老人久久没有开口。
他花白的须发在透过高窗的日光里微微颤动,那双看尽风云的眼睛,此刻却透出些类似震动的情绪。
终于,他极缓慢地、极沉重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没有愤怒,没有驳斥,只有一种……近乎悲凉的疲惫。
“殿下此问,”他的声音沙哑,“老臣……答不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非不能答,是……不敢答。”
不敢答。
不是辩不过,是这个问题本身的重量,已经超出了“辩论”的范畴。
它问的是关陇世家三百年的立身之本,是“我们为什么天生高贵”的终极诘问。
“老臣只知,这‘序’已行三百年。破之,恐有大乱。”
杨广躬身,姿态依旧恭敬:
“太傅所忧‘变革大乱’,小王明白。然小王翻阅史册,见周室分封八百年,诸侯并立;秦朝一统,废分封、立郡县,当时天下亦言‘必有大乱’。”
他直起身,朝服在殿中风动:
“可郡县一行,书同文、车同轨,天下方有真正之‘一统’。若无始皇破旧立新,何来后世四百年汉家基业?”
他目光扫过满殿朱紫,最后落回御座:
“今日,儿臣愿效商鞅变法、始皇改制之胆魄。”
“纵身后青史笔如刀、骂名滚滚来。”
“此界,当破。”
一字一顿,金石之音。
殿内落针可闻。
我看见许多世家出身的官员,脸色已是一片惨白。
他们终于听懂了,晋王要破的不仅是科举这一道“界”。
他要破的,是所有建立在“出身即天命”之上的高墙。
而独孤泓,那位关陇的精神脊梁,在那句“不敢答”之后,便缓缓闭上了眼。
他没有认输。
但他让开了一步。
就这一步,足够了。
皇帝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
“反方择人。”
崔明远和卢怀慎看向独孤泓。
独孤泓却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们稍安勿躁。他缓缓地,自己向前迈了一小步。
他没有选择杨广,也没有选择裴仁基,而是将那双澄澈悲悯的眼睛,看向了我。
“萧姑娘。”他声音依旧温和,如同长辈询问晚辈课业。
“姑娘聪慧机敏,思虑周详,老夫甚喜。姑娘方才力主‘公平’,谓科举能将选择权‘放到每个人自己笔下’。此言,甚善。”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学术探讨般的疑惑:“然则,老夫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望姑娘以实言相告,解老夫之惑。”
“姑娘所倡科举,需熟读经史,通晓文章。然天下寒门子弟,大多为生计所迫,终日劳作,何来时间精力?更无钱财购买书籍、延请名师。对于这些连识字机会都匮乏的底层百姓,姑娘所谓‘公平’,岂非如同在饥民面前摆一桌需用金匙玉箸才能享用的盛宴?看似人人可及,实则遥不可及。”
他轻轻叹息,悲悯中带着锋刃:
“如此一来,科举所选拔的,恐非最广泛的‘寒门英才’,而仅仅是寒门中极少数有幸能接触教育的‘幸运儿’。它非但不能破除门第,反而可能在士族与庶民之间,再造一个以‘文才’划分的、更牢固的阶层壁垒。”
他凝视着我,最后一问如重锤落下:
“请问姑娘,对此根本之困,可有良策?若无法解决,所谓‘公平’,是否终究只是一场……文人雅士之间的游戏?”
殿内死寂。
老头子这个问题问得刁钻。
真刁钻。
一剑就捅穿了所有理想主义的花架子,直抵最血淋淋的现实:穷人连书都读不起,你开什么科举?开给谁看?
杨广眉头紧锁,裴仁基握紧了拳。
满殿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
可我心里,忽然就乐了。
真的,差点没憋住笑出来。
老爷子啊老爷子,您这问题放在别人那儿是绝杀。
可您偏偏问的是我。
您跟我一个带着中华五千年义务教育大礼包、见识过“精准扶贫”“希望工程”“网课全覆盖”的穿越者,讨论“教育资源不平等”?
我深吸一口气,不是紧张,是得把那股“你,踢到铁板了!”的劲儿压下去点。
然后我上前一步。
这一步走得特别稳,特别慢。我甚至还有闲心理了理袖子,刚才被裴老头那嗓子震得有点皱。
“太傅此问,振聋发聩。”
我声音清晰,甚至带着点笑意,“您说得对,若只考四书五经、诗词歌赋,科举的确会变成少数人的游戏。”
殿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等着看我怎么圆这个“死局”。
我话锋一转:“但,谁规定科举只能考这些?”
满殿微微一哗。
我继续道,语速平稳却带着某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笃定:
“太傅可曾想过,治国所需,仅文人乎?”
“户部需要能算清天下钱粮的人,工部需要懂水利、会建城、能造械的人,兵部需要知舆图、明粮道、晓兵械的人,地方州县需要懂农时、能断案、善抚民的人……这些,是熟读《诗经》《礼记》就能胜任的吗?”
我趁机抛出第一个现代概念,「分科取士,术业专攻。」
“明经科考经典,是为治国理政储备通才。但除此之外——”
我抬起手指,如数家珍:
“可设‘明算科’,专考算术、田亩、税赋计算,让擅长数理之人入户部、掌钱粮;
设‘明工科’,考营造、水利、器械原理,让巧匠之才为工部所用;
设‘明医科’,考医术、药理、疫病防治,让良医可入太医署、赴州县惠民;
设‘明律科’,考律法、案牍、断案逻辑,让通晓律法之人充实刑部、地方司法;
甚至可设‘明农科’,考农时、育种、田亩管理,让真正懂农事之人指导天下耕桑……”
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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