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4/著:今宜睡

四月十六,宜开市。

明明是做买卖的好日子,可高家却坐不住了。

或者应该说是终于坐不住了。

这高家,正是和莫问月结亲又退亲的高家。

高家昌南府三成的高岭土原料,三代人经营,浮梁周边的窑口,就是府城多半的瓷器商铺都用的他家的泥巴。高岭土是瓷骨,是根本,是近百年来从无人敢觊觎的命脉。

而高家之所以能握住昌南府瓷业的咽喉,说来也简单——不过是“近”这一个字。

高家有一座祖传的高岭土矿。

从地理位置上看,那矿在南昌府差不多中心位置的一个叫做高平的县城,而高岭土矿就在高平县三十里外的一座矮山上。

山不高,漫山遍野长着矮松和灌木,从山脚望上去,只见一片蓊蓊郁郁的苍翠,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

只有走近了,才能看见山腰处那些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沟壑里,裸露着灰白色的矿脉,在日头下泛着极浅的银光。

高平县的位置,让它距离位于昌南府北部的府城大昌城很近,而离位于昌南府南部的“瓷都”浮梁也近的很。

简单来说,高平县的位置正好接处于府城大昌和浮梁县的中间。

从矿山到浮梁的各大窑口,马车走三日便到。若是赶得急,凌晨装车,半夜就能将泥巴送进作坊。那些窑口的匠人,头天夜里熄了火,第二天一早就能用上新到的泥料,连窑都不必多等一日。

这便是高家三代人守着的本钱。

有人问,为什么不走水路?!

泥巴这东西,不像瓷器,可以走水路。

瓷器是烧成了形的,只怕磕碰,装进篓子里垫上稻草,船运再远也出不了大岔子。

可泥巴不行。

泥巴毕竟是土,还是晒干的,硬邦邦的土,用草袋装着,一袋一袋码在船舱里,最怕的就是水。一遇水,泥巴软了,瘫了,型不在了,捧都捧不起来。如果水再大,泡上了,那泥巴直接溶到水里,跟着水一起走了。

何况水运不止是怕泥巴沾水这一点,它第一桩不好,是保不齐遇着什么事。

漕帮虽说是管着河道,可总有些不上道的散匪,凶神恶煞的三两人,撑着一叶扁舟,专盯着运泥巴的货船——要买路钱。

——他们也知道,泥巴袋子重,沉,翻了船捞不上来,就是捞上来,袋子浸了水,那泥也成了稀汤,没法用了。

前些年有家从饶东府运泥巴来的,船走到半道遇着几个膀大腰圆的水鬼。仗着自己人多,货倒是没抢走,船却给凿了个窟窿。好不容易把窟窿毒伤,可一船肚子的泥巴,尽数泡在了水里,一半混着水流走了,一半报废不能用。

第二桩不好,就是水运运的久了,整条船潮气太重。

泥巴在船舱里闷着,河上的水汽日夜蒸着,泥巴袋子外头看着还好,解开一看,里头已经潮得发软,甚至还有些长霉了。

那样的泥巴,匠人是不肯收的——太潮再加上变质,泥巴里面的东西就乱了,烧出来的东西,不是歪了就是裂了,一窑的辛苦全白费。

所以这些年,但凡有些根底的窑口,都宁可多出几个钱,也要走陆运。

陆运稳当。

马车走得慢些,可一袋是一袋,路上不会湿,也不会丢。押车的伙计坐在车辕上,鞭子一甩,马蹄嘚嘚地响,从矿山到大昌、到浮梁,或者是到其他地方走的都是官道,沿途有驿站,有茶棚,有来来往往的行人,不会出什么事。

而高家的矿近。

近,就意味着马车的脚程短,脚程短,就意味着运费的便宜。

......

不是没有外府的高岭土矿主想要分一杯羹。

这些年,从东边的饶东府来的,从北边的河北府来的,从更远的都护府来的,一拨一拨的人,带着自家的矿样,想在昌南府的瓷业里咬下一块肉。

他们的矿样也是好的,淘洗出来也是白的,细的,烧出来的瓷器也是能听的,能看的。

可他们的矿远。

远,就意味着要走上十天半个月,意味着要走山路,意味着马车要添更多的草料,伙计要开更多的工钱,甚至可能还要请镖师。

远,就意味着遇着雨天要耽搁,遇着雪天要绕道,就意味着运到浮梁的时候,那一袋泥巴的成本,已经比高家的泥巴贵了三成。

三成的价,窑口不肯吃这个亏。

有那胆大的矿主,咬着牙压了价,想着先站稳脚跟再说。可压了价,就没了利,一年没了利,勉强还能维持,三年这样,谁会去干?!

看不到头的损失,不用三年,一年,那些人就一个个灰头土脸地走了,走的时候连矿样都懒得带走,撂在客栈的柴房里,落满了灰。

渐渐地,就没人再做这亏本的买卖了。

天时地利人和,高家便借着这一座矿,借着浮梁的瓷业,借着三代人的勤奋,富了起来。

富到什么地步呢?

有人说,高家老宅的地窖有三进,头一进存的是铜钱,一缸一缸,缸有半人高,铜钱满的冒尖儿;第二进放的银锭,一箱子一箱子码着,像码泥巴似的;第三进锁着,没人进去过,也不知道里头是什么。

高家的人听了,只是笑笑,也不辩解。

那笑容里,藏着些什么,谁也说不清。

传说中金银满仓的高家老宅正是在浮梁,但因为平日办事方便,在府城也买了宅子,就在富人们聚集的府南,五进院落,从外头看与寻常富户无异,走进去才知道什么叫深宅大院。每一进的屋檐都比前一进高出一寸,到最后那进正房,檐角几乎要刺破天。

可这个四月,各大窑口给高家高岭土的订单比上月少了四成。

账房算盘拨到半夜,拨出的数字让高仲闲摔了那只天青釉盖碗。

那只盖碗是莫家“续物山房”作为退亲赔礼送来的,天青釉,釉面莹润,迎光看去,能看见极细的蝉翼纹。那纹路细细密密,像冰裂,又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之后又重新拼起来。

开片,是续物山房的独创,其他窑口重金买下天青釉开片瓷器,却怎么也研究不出来人家是怎么办到的。

盖碗摔在地上,碎成七八片。

碎片迸溅开来,有一片擦着管事的小腿飞过去,划破裤管,在小腿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管事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就那么站着,任那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洇湿了裤脚。

高仲闲立在窗边,负手望着檐外夜色。

那平日看起来还算和善的细长眼此时充斥着阴鸷,眼尾微微吊起,像两把未出鞘的刀。

高家的掌家权如今虽说是到了他手里,但族老们都看着呢,一旦少了他们的利,自己这家主印可就拿不稳了。

那些族老,平日里一个个笑眯眯的,端着茶盏,说着“仲闲辛苦了”,背地里却盯着账本上的每一个数字。少一分,他们就要问;少两分,他们就要查;少三分,这家主印就该换人掌了。

“去查。”他说。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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