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刻，天尚是蟹壳青的颜色，贡院外的长街已是沸反盈天。
寒意料峭，呵气成霜，却挡不住攒动的人头。送考的亲眷、等候的仆役、兜售吃食的小贩将原本就不宽敞的路都堵的死死的。
还有人双手合十，对着贡院高耸的围墙低声祷祝，祈祷自己能一朝扬名。
“肃静！点名了！”随着一声断喝，贡院大门缓缓开启，身着号衣的兵丁如铁桩般立在两侧。
考生们按着预先领到的浮票上的字号，排成一条条长龙，缓缓挪向前。被点到者，整整衣冠，上前接受搜检。
楚昭明排在顾荇之后面，目光忍不住地四处张望。
“楚兄？在看什么呢？”顾荇之问道。
楚昭明被他一问，才惊觉自己看得太过出神，忙收回目光，干笑两声：“没、没什么，只是觉得今日人格外多。”
“别看了，张垣琢应该会来的，只是不知道，齐万宁来没来。”顾荇之说道。
他的目光在攒动的人头里逡巡了一圈，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刻意回避着什么，最终落回楚昭明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楚昭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微微发烫，忙将视线投向别处，含糊地应了一声：“嗯。祝顾兄春闱顺利。”
顾荇之闻言，嘴角微微上扬，“你也是。”他简短地回了一句，便转过身去，不再看她。
楚昭明望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再开口，只希望今朝一切顺利。
在那个梦里，没有今日的转机，朱“”高煦依旧逍遥法外。那恶魔般的男人没有被关入开封府的大牢，他犯下的滔天恶行，桩桩件件都被人用权势压了下去，未曾翻出一丝一毫。
他不仅未受惩戒，反而在过了春闱之后，凭借家世与手段，在朝中谋得了一个清闲却体面的官职，继续披着一身人皮，在暗处窥伺着无辜者的血肉。
直到冷汗浸透了中衣，她才猛然惊醒。”“呵……”楚昭明在心底冷笑一声，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借着这点痛楚才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
如今倒是不一样了。张垣琢，这一世的变数。
若是张垣琢此番能高中，入了翰林，有了直面天听的机会，有了翻云覆雨的手段，那么高煦再想如前世那般脱身，便是难了。
最后一场策论的墨迹尚未干透，贡院那扇沉重的门，便已缓缓地向两侧打开。
天光，久违的天光，像一道金色瀑布，从门外倾泻而入。楚昭明随着人流，一步一步挪出那间困了她三日两夜的号舍。
她的双腿早已麻木，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踏在云端。她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那小小的、昏暗的格子间。
长街之上，早已是人山人海。送考的家眷、翘首的亲朋、兜售茶点的小贩，还有维持秩序的兵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扇缓缓开启的大门上。
各种喧嚣呼唤声，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扑面而来，震得她耳朵嗡嗡作响。
楚昭明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娘。”楚昭明唤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郑氏上前，一把扶住女儿的手臂，触手一片冰凉。
她借着晨光仔细打量，只见楚昭明的小脸都有些发白了，眼下一片青黑，原本饱满的唇也失了血色，干裂起皮。
“诶呦，这几天真的是吃苦了。”郑氏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心疼得直抽气，另一只手不住地替她拢着被风吹乱的鬓发，“我就说那号舍阴冷，你偏不听。”
“娘，无事的。”楚昭明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没了力气，只任由母亲握着自己的手，汲取着那一点温暖的力道。
她微微摇了摇头，试图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可那笑容在她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虚弱。
“那不是顾荇之？”郑氏眼尖，一眼就瞥见了不远处形单影只的顾荇之，忙一手接过楚昭明手中沉甸甸的包袱，一边热情地向顾荇之的方向挥手，脸上堆满了笑意，“荇之！这边！这边呢！”
顾荇之闻声，转过头来。他看见郑氏，又看见郑氏身旁脸色苍白的楚昭明，随即颔首，隔着人群遥遥行了一礼。
“走吧，你家小妹还在家里等你呢，我都安排好了，回家给你们两个接风洗尘。”
家？这个字眼在他舌尖无声地滚过，带着一丝陌生，却又奇异地带着一丝暖意。
这感觉确实是他在认识楚昭明，遇到楚家人之后，顾荇之才重新有的感觉。
他默默加快脚步，跟了上去，与楚昭明并肩而行。
楚家，为着今天是春闱结束的日子，顾葭也是早早地就到院门口候着，只想着能在哥哥回来的第一时间看到他。
楚昭明这几日也实在是累的不行，回到楚家就一头扎进了听雪轩。
青禾忙不迭地迎上来，接过他手中的考篮，又替她解下被晨露浸得微潮的外衫，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关切：“公子，累坏了吧，奴婢已经准备好了洗澡水，还按您往日爱吃的口味，做了梅花汤饼，公子洗漱完可以先垫垫肚子。”
楚昭明却停住了脚步。
她站在廊下，晨风吹起她散落的发丝，拂过她依旧苍白的脸颊。“这些都无妨，先同我说说，这些日子郕王府和开封府，可有什么动作？”
青禾脸上的笑意僵了僵，她看着楚昭明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知道自家小姐的心，从来就没真正放松过。
她说道：“您先歇息片刻，这些事不急……”
“急。”楚昭明打断了她，“春闱结束了，接下来，才是真正要紧的时候。”
“冬木昨天去了趟醉仙楼，晏伯一直盯着呢。今年岁日，郕王派人把高衙内从牢里换了出来。”青禾回话道。
“换？齐万宁被换进去了？”楚昭明问道。
青禾继续说道，“是，也就一天，第二天又把齐万宁接了出来。开封府的孔大人像是不知道这事似的。晏伯也按您的吩咐，把这件事传给了二皇子。”
“他没做些什么吧？”楚昭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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