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山派,霍知风刚处理完门中事务,顺着探机宫冗长的石阶走下。查阅文书前,他经手腕处将护臂取了下来,此刻又重新穿戴上。

到整理妥帖,他垂眸思索起来。

昨日霍知风去剑阁时,恰逢天工门的巧匠又锻造了一批法器兵刃,献到月山派来,诸多弟子在阁中习剑舞刀。

陆少仪也在,不过他并不缺法器,是领着江黛黛来此旁观的,其间兵刃形制各异,附有五行阴阳的灵力,很快就被弟子选走。

几个内门弟子挑完趁手兵器后,心中动荡不止,言辞也带上傲气,激怒了彼此,三言两语就到了要切磋的地步。

然而法器却不似寻常兵刃,要与主人彼此适应,灵力相契才能顺利挥动,几个弟子刚入门不懂得这道理,电光火石间反倒伤及自身。

身为掌门亲传,陆少仪自然看不下去,上前训斥起来,就盘腿坐下,催动掌心灵力替他们治伤。

收势后,他端坐着严厉道:“整日里好勇斗狠,能讨得几时好?修道先修心,你们师父难道没有教过么?”

男女弟子都红了脸,低下头不敢搭话,陆少仪是门中出名的好脾气,三个掌门亲传里只有陆师兄时常帮扶他们这些低阶弟子。

能把他惹恼,看来他们的确错得厉害。

霍知风敛眸,顺势走到几人跟前,平静道:“若论好勇斗狠,你也算是他们的前辈。”

陆少仪看清来人,心头一跳,连忙起身,恭敬地朝霍知风拱手行礼:“师兄。”

“首、首席……”旁边一个女弟子见是霍知风,立刻躬身,不敢看他的眉眼。

其他弟子也纷纷效仿,脸色铁青。霍知风不似陆少仪这样好说话,还是门中首席,被他撞见此事,恐怕不会轻易收场了。

霍知风眼神只盯着陆少仪,连余光也未分给旁人,似是对其他人很看不上眼。

他冷道:“自行去刑律长老处领罚。”

那几个弟子都知道霍知风这话是说给他们听的,连声应和,就灰头土脸地跑掉了,出门后还在相互责怪。

陆少仪见几人身影远去,想起霍知风刚才的话,自己也不好意思起来。

刚入门时,他常记得自己被家中兄弟排挤陷害,浑身带刺活像个刺头,看不惯他人做派的时候,就要背着姚枝要与其他弟子私斗。

那时惹出许多麻烦,他还偏不信邪,还是霍知风这唯一的师兄出面解决的。

待到被门中领个几下仙鞭罚完,陆少仪就如被拆了骨头,总算冷静下来。他顿觉惭愧,是以对霍知风多加敬重。

陆少仪微笑道:“师兄怎么来了?”

霍知风道:“我与铸剑长老有事商议,倒是难得见你过来。”

陆少仪蹙眉,手托起下巴,沉思道:“和铸剑长老?是门中又有大事了?”

在二人说话时,江黛黛听他们聊的全是月山派听不懂的事务,不由烦心,抱怨一句“吵死了”,就到一旁去看剑阁兵器架上摆放的各类兵刃去了,连招呼也不与他们打一声。

陆少仪不由尴尬,轻咳道:“她……她这些日子,在门中待得的确无聊,我今日带她来剑阁看看,还望师兄见谅。”

霍知风并不在意,目光停在其余弟子的剑招上:“你如今倒是同她相处得不错。”

陆少仪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向那些弟子,勾起唇角,浅笑道:“从前是我误会了她。”

霍知风瞥了他一眼,不再答话。

江黛黛刚来门中时,陆少仪曾日夜为她的性子头疼,到温铃下山后,甚至连个听他诉苦的人也没有了。

他也找霍知风倾诉过几回,然而霍知风对这些事到底不感兴趣,听过就作罢,连劝慰的话都说不上一句。

本以为陆少仪与江黛黛同住下去,迟早会一拍两散。可自此以后,陆少仪别无他法,开始硬着头皮与江黛黛来往,二人冰山似的关系反倒因此入春,作了轻柔的水,变得同去同来。

时间二字当真不可小觑,沧海能作桑田,最难揣测的人心也不例外,这大抵就是姚枝想要的结果。

霍知风平日虽不提起,却也明白了其中微妙。

既能改变陆少仪与江黛黛,那旁人呢?

石阶攀着峰势回转而下,他顺阶走着,一面暗想,自己已有数十日没见过温铃了。

这些日子,偶尔在房中看到那柄摄魂钉,他心里竟生出一种淡淡的烦闷。

温铃去得太久了。

每次她施法传信回来,虽都写了整页的说辞解释来龙去脉,但翻来覆去都是无用的话,始终没有探寻到阵眼的消息。

霍知风看完信后,将温铃用玄奇符纸折出来的灵鸟攥在手中,随后揉作一团散灵的废纸,再扔到一旁。

他并非恼怒,也未有暴戾之气,只是漫不经心地蹂躏着无关紧要的事物,以此消减事情失控带来的躁动。

霍知风发觉自己从未忘记那番话。

百仙宴结束后,温铃请求他道:“师兄若是有空,也偶尔来看看我吧。”

霍知风那时没有回答,他看着温铃的模样。师妹的身影与黑夜浑然一体,只有明亮的双眸里流动着伤情与落寞。

温铃担心被人遗弃么?

他突然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五脏隐隐绞痛起来,随即转身离开了。

霍知风说不清自己究竟想到了什么,从前似是而非的过往,他早已决心舍弃,但看着温铃悲伤的模样,竟还能偶尔瞧见自己过去的影子。

他和温铃并无相似之处,他定是被这个总是超出计划之外的麻烦弄疯了。

现下他却在等她回来,说书人也难讲出这样讽刺的玩笑话来。

世事也好,天道也罢,似乎总要他等,令他被抛弃,待他一步步滑进痛不欲生的深渊,才肯将他所求之物交给他。

而最初抛弃他的,就是他的爹娘。

霍家是凡间的寻常人家,在清池仙家附近的冷香村。如今修仙界人人都说他是天生邪煞之身,生来注定不凡,但那时他只是霍家的第四个孩子,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但他仍有不同之处,霍知风知道他与三个兄姊不同,他曾在门后听到过自己爹娘的话。

那夜爹娘坐在榻上,一个纳鞋,一个闲话,昏黄的烛火映在二人脸上,恍惚似前生的事。

阿爹长叹道:“风儿这孩子总是冷着脸,笑也不会笑,看着阴恻恻的,总让人不舒坦。”

阿娘穿针引线着,头也不抬:“我就说呢,你看他第四个出生,死不死的,太不吉利。从生了他以后,家里收成越来越差,还不知往后的着落在哪儿,只怕是天生的煞……”

阿爹打断道:“别说这些,给家里染晦气。”

阿娘撇了嘴,将话咽回去,扯断了针线。

他自幼聪慧,听得出父母言语间的嫌恶。

天生的煞星,如今想来,也是一语成谶。他果真成了煞星,还是他们再也攀不上的煞星。

有一日,大哥干完农活回到家中,告诉爹娘,清池仙家的人来签契了。

大哥撩起袖子,擦汗道:“说是要找几个模样好看的凡间子弟,去清池仙家做长工,出整整五个灵石呢,也不知道谁家有这个运气。”

霍知风记得,阿爹听完,眼睛落到他身上,顿时亮了。

爹娘让他净脸更衣,看着他体面的模样,心中喜不自胜。

阿爹道:“你们瞧瞧,全村再找不出这么俊的小子!”

于是,五块灵石落到霍家夫妻颤抖捧起的掌心,他就再不是霍家的第四个孩子了。

走前,霍家夫妻哭号着,拉着他抹泪道:“风儿,我们的风儿,爹娘对不住你,但你要晓得,爹娘终究是爱你的。”

爱么?他不知道,也不明白。听完那夜烛火下的对话后,是爱是厌早已不再重要。

霍知风淡然地想,若这所谓的爱是作伪,他们演得倒算是很好了,也让他最后看了一出好戏。

兴许霍家夫妻还存着一丝侥幸的念头,觉得送他去修仙界,也算个享福的机会。那毕竟是清池仙家,一入仙门鸡犬升天,做长工约莫也能沾沾光的。

然而谁也知道,签了契就是入了奴籍,无论到何处,都仍是奴籍。

霍知风自认一身傲骨,并不甘心向人低头,这修仙界的底层对他而言,比在凡间更受折磨。

修仙界寿数漫长,术法精妙,生死观念淡薄,对待奴仆远比凡人残忍。清池仙家家底雄厚,分好几个院落,每个院落都有自己的管家。

他寄身的院落叫常风庭,住在其间的仙家弟子多是男子。

霍知风的确俊秀,可又太过俊秀。

少爷们妒他相貌,有机会就起哄围住他,用匕首将他的脸划开,一片一片削下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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