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渔,展凌舟行舟到岸边,提着鱼篓抬腿下船。他头发散乱,浑身都因先前下水找人的事湿透了,每走一步都有水珠落下来,可谓狼狈至极。

温铃看出他心情不好,紧跟着他的脚步,又偷瞟了眼鱼篓,里面只有寥寥几只鱼,不禁觉得奇怪。以往不都是装满了的么,今日他不高兴,所以鱼捞得也少了?

“凌舟。”她小声叫道。

展凌舟急促的脚步并未放缓,回头瞥了她一眼。

温铃干笑道:“今日捉到的鱼很少,你是生气了么?为了宋横那件事?”

他看着鱼篓里翻身摆动的鱼,又见她问得谨慎,不耐道:“你想问我是不是偷懒了?”

温铃摆手忙道:“不是,我就是担心你还在生闷气。”

展凌舟脸色稍缓,将头转了回去:“其他人说今日没有雾气,天光太亮,湖中的鱼都不怎么游到水上来,好像这地方每隔一段时日就会这样。”

是这样么?说来他们已经到湘岭镇几十日了,此地山间始终烟雾缭绕,今日还是头一回没有雾气,也真少见。

二人走沿着山路走回镇子,到了镇口,展凌舟忽而停下脚步。

温铃差些撞上他的背,连忙停脚才刹住,看到他背上有暗色的斑驳痕迹,不知是不是水弄出来的。还不待她问,只见前方有一群人团团围着一户人家,遥遥传来哭喊声,展凌舟大抵就是看了这个才停住的。

门前的人太多,不说堵得水泄不通,也是没有空隙插进去看个究竟了。

她心中迟疑,镇上冷清,难得有这么多人聚在一起的情况,该是遇到了不小的事。

温铃与展凌舟对视一眼,走近人群处,镇民相互都熟络,最外围几个姑嫂见了二人,脸上急切的神色平添了几分张皇。

那镇子东面的戴嫂子盯着展凌舟,先开口道:“凌舟啊,你这怎么弄得一身水,仔细着凉!”

展凌舟不习惯应付这些邻里,生硬道:“不是我自己乐意的,刚才打渔的时候下水捞了宋横。”

一旁的孙二姑疑惑道:“宋横?那油头滑脑的小子不是水性最好么,着什么道了?”

展凌舟自是不想提起刚才的事,闭上唇不说话了,任由几人猜测。

温铃忙岔开话题:“反正不是什么要紧事,先不提这个了。大家聚在门前是出什么事了?”

戴嫂子垫脚往前张望一番,仍是看不见里面的情况,打了个要温铃凑近的手势,后者顺从地往她身侧一靠。

见她听话,戴嫂子附耳过来,低声道:“那是鲁奶奶家里,又得怪病死人啦,听说这回是她外甥。”

说完,门内再度传来凄厉的哭嚎,听得人心神俱裂。

温铃愣住,小声喃喃道:“又得病了?”

凡人体质不似修仙弟子那样强横,加之这世上医者稀少,染上风寒都有可能夺人性命,本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但这湘岭镇得病逝世的人未免多了些,小柳的娘,宋横前面那几个哥哥,加上鲁奶奶从前的相公,都是染上怪病不治而亡的,其他人家里得病离世也不少。

这病不似是瘟疫,传不到旁人身上,可镇上就一个大夫,怎么也查不出原因,每次都只得将人草草掩埋了事。

戴嫂子点头,语气激动道:“可不是嘛!都好长一阵子没出事了,还当这病终于没了呢,谁成想今日又死一个!我可不能得这病,我家丫头和小子还得照顾几年才能成家立户呢。”

温铃不知这是否与月山派要他们此行探查的事有关,但她不由想起了那十五个弟子。

她思索道:“不能剖开他们的尸身看看么?说不准剖开以后就能找出病因了。”

温铃这话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展凌舟和周围几个姑嫂听清,几个妇人都神情大骇。

孙二姑连忙捂住她的嘴,急道:“你这混丫头说啥呢,谁不晓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放到往年朝廷还在的时候,这话让人听去了,你非得挨上几鞭子不可!”

温铃被孙二姑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差些没站稳,幸好孙二姑在身后顶住了她。

孙二姑有一双做农活的手,手掌粗糙如枯木,厚茧刮得她脸发疼。温铃发出“唔唔”两声,表明自己知道了,孙二姑才放开她。

书中世界没有《西游记》,没有《船歌》,没有西门吹雪,但这些条条框框的规诫倒是一样。她从前也看到过,古时医学不发达,也正是因这不得损伤尸身的规矩,后来虽有仵作,但仍极少解剖亡者躯体。

不单如此,前代传下来的五脏图还是所谓的祖宗之法,即便有错,后人也不敢更改,向来是得过且过、将错就错。

如此一来,就算能查清的病,层层戒条之下也查不清楚了。

温铃叹息道:“接下去要操办后事,葬到山头上去么?”

戴嫂子点头道:“恐怕也只能如此了……”

众人又寒暄了几句,屋内的哭嚎也渐渐平息下去。人群三三两两散开,有两个年轻男人一前一后将那病逝的人抬了出来,只见那人身上血色全无,苍白得令人心悸,身上青筋缠绕突立。

人刚死不久,尸身怎会变得如此模样?

温铃盯着那尸身,吞咽了一下,拉着展凌舟的衣袖,朝几位姑嫂便搪塞了几句,就领着少年退出去,一齐往自家屋中走。

二人一前一后走着,展凌舟突然出声道:“你刚才说剖开尸身,是想起月山派那些弟子了?你是不是在想,那死人的脏腑也不见了?”

温铃咬唇,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方才的确是这么想的,可又不能确定对错。

展凌舟也不催促她回答,沉声继续道:“恐怕就是如此。凡人没了脏腑便会立时死去,但仙门弟子只消灵力未尽仙丹未损,就不会同凡人一般命绝,体内就是被掏空了也能活下去。”

这世上,妖物有妖丹,仙人也有仙丹,若是妖丹与仙丹仍存于体内,就是被五马分尸也能活下去。温铃在月山派上也渐渐了解这些事,纵然听来难以置信,却的确是这世界的规则。

温铃沉默许久,轻声道:“但为何会如此呢,难道真是种病?”

展凌舟颠了几下鱼篓,继续走下去:“当然不是。虽不知平晖道是如何做到的,但肯定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况且尸身变成那样,实在晦气得很,刚才他看得直犯恶心,这平晖道还真是有折磨人的法子。

他说完后,温铃也不再继续问,只是回想起手头的种种线索,仍觉得似一团乱麻,拼凑不出来个完整的思路。

此事她和展凌舟两个人未必能查个明白,还是先接着找阵眼为好。

*

回到屋中,没了外边的日头,展凌舟身上冷得厉害,匆忙到后屋捡了柴,生火暖起身子。

温铃找出一条布巾,走到他跟前,顺势垫脚替他擦净头发上的水珠。刚摩挲了几下,展凌舟的身子就僵住了,正以一种古怪的盯着她,说不出是惊异还是恼怒。

她这才惊觉自己的举动着实太逾矩,同展凌舟装姐弟这阵子,都快忘了对方是云音阁的公子。

温铃手中发颤,连忙后退一步,要将手抽回来:“对,对不住……”

发觉她的意图,展凌舟却捉住她的手腕,打断了她抽回的动作。

还不待温铃疑惑他的行为,展凌舟就垂首下来,令她的动作能更方便些。

他语气平静道:“算了,你就接着擦吧,我也省点力气。”

温铃有些惊讶,眨眨眼看着展凌舟,却见对方别过脸不再说话。

这是……网开一面了么?回想起在月山派初见那日,她不过开个他同睡一间的玩笑话,就将他激得急赤白脸,竟也有这样低头由着她擦拭的一天。

温铃不由觉得他近日言行举止都可爱了许多,就像她真的多了这么一个弟弟似的,不由觉得心中快活,继续用布巾擦拭着。

展凌舟低着头,长发垂落,显露了一截白皙的后颈,被风拂过,渗入了丝丝凉意。

这姿势仿若引颈受戮,实在令他不习惯,除了娘,他从未被人如此对待。何况现下若是娘在场,看到他这样放下云音阁公子的姿态,定会对他失望吧。

他本只有娘这一个亲近之人,自到月山派来以后,他已有许久没见到娘了。

“舟儿,你往后就是云音阁真正的大公子。你堂兄福薄,受不起这个位置,它本就该是你的,只有你配得上,也只有你才做得好。”

娘总是精明强势,似乎天地间无人有同她作对的本事,自他坐上了这个大公子的位置,那些对娘不满的长老也再难用权势压住她。

可这样的娘,待他却总是温柔至极。娘总说,不单是云音阁,总有一日整个修仙界也会为他所有。

他一直在等那个时候,既是他命里注定有的,迟早有一天也会到他手上。

至于现在……温铃的手隔着布巾在他头上摩挲着,这手比他的要小许多,不知为何,却让他心神不宁。他觉得自己才是真的得了怪病的人,总是下意识地忍不住去瞧她。

温铃分明不算美,她的脸根本没有什么好看的,多看一眼少看一眼都没有分别。

可有时回过神来,目光已停在了她身上。

兴许是来此地以后他与她日夜相伴,没有什么东西好看,所以才会如此,待到事情结束后就会好了。

偶尔也有温铃看向他的时候,但每逢此时,他又决计不再看温铃,只因心里闷得厉害。

他时常觉得温铃在叫他,可随后又发现温铃并没出声,是他心底有个声音像是温铃。那声音一直在,吵得他心神缠作一团乱麻。

怎么会这样吵?

他约莫是讨厌温铃的,有时不讨厌,有时却又觉得讨厌,甚至觉得她比江黛黛更让人烦心。

至少在他看不到江黛黛时,根本就想不起要讨厌这个人。

在展凌舟思绪纷乱时,温铃终于将他的头发擦干,将布巾抽走。

她注意到展凌舟身上仍在滴水,轻咳道:“我去厨房烧鱼,你自个儿把衣服换了吧。”

展凌舟抬起头刚要应,忽然感觉背上一阵刺痛,躬身蹙起了眉头。温铃看他的反应,倒想起刚才回镇上时,她瞧见展凌舟背上有暗痕。

她上前扶着展凌舟坐到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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