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的泉州城,灯火藏着万千心思。

城里不知多少户人家,都是关紧门窗、屏退下人,只兄弟对坐,几杯淡酒,几碟地道闽南小菜,热气腾腾。

有赫舍里家的兄弟,彼此一个眼神,便心照不宣。

二人商议已定,不日便以巡视河工、查勘口岸为名,分头往各府州县去,索性先跳出泉州这潭浑水。

他们本是来做实事的,不是来跟各方扯皮应酬的,只要手里握着正经公务,往外一走,任谁也拿捏不住,任谁也拉不下水来。

至于城里这些明争暗斗、迎来送往,自有佟国纲在前面顶着,由得他们去闹。

也有佟家那两兄弟,眉头紧锁,低声推敲。

南来的、北往的,这么多大族心腹一股脑往东南挤,真就只是为了看贸易、看工坊?真就只是为了游学经商?

他们不信。

人聚得越齐,水就越深,这些人明着是观光考察,暗里不知在盘算什么,是抢粮、抢地、抢商贸之利,还是想借着东南重新抱团,把被朝廷打散的势力再一点点粘回去。

这些事,他们不能不防。

佟家的叶克书与鄂伦岱这一对,虽是一身武气、粗直的武人,可终究是大家族出来的子弟,眼力见识还在。

几杯酒下肚,话不多说,只互相点一点头,也能从这满城异动里,窥探出几分山雨欲来的意味。

最叫人无奈的,还要数贾赦与贾政这一对兄弟。

一个在官场泥潭里滚透了,什么话都要绕三圈;一个读圣贤书读得迂直,半句俗务都不肯沾口。

贾赦旁敲侧击,绕得云山雾罩;贾政一板一眼,答得正气凛然。

一整晚下来,简直是鸡同鸭讲,对牛弹琴。

满泉州城的兄弟,各有各的默契,各有各的盘算,各有各的无奈。

只这一座小小的泉州城,一夜之间,便装下了大半个大清的暗流。

贾赦这个人,在贾政心里,始终是那个旧日模样——斗鸡走狗、游嬉无度,仗着老太太偏疼,连正经规矩都不大放在心上。

即便后来投了军、在草原、东南立了些许功劳,在贾政这般读书的人眼中,依旧脱不了纨绔底色,心底里,终究是有几分瞧不上这位亲兄长的。

两人自小,便不养在一处。

贾赦是老太太抱在身边娇养的,贾政却是跟着自己母亲长大,性情、眼界、心思,从根上就不是一路。

可贾政是读圣贤书读迂了的人,对兄长纵然看不惯、不认同,面子上的礼数却做得一丝不差,进退有度,端方得体。

贾赦却不同,在家时本就不拘小节,说他多坏也未必,不过是个被宠大的世家子弟。

入了军营,刀口舔血的日子过久了,人越发直来直去,偶尔学着官场人说几句云山雾罩的话,也不过是学来的皮毛,半吊子权谋。

可就这点半吊子的拐弯抹角,拿去对付贾政,已是闹出鸡同鸭讲的笑话来。

一个旁敲侧击,学着那些军中文人绕着圈子试探、提点;一个字字句句都往圣贤道理、读书观风上靠。

贾赦说半句,留半句,贾政听半句,歪半句。

一晚上酒喝了一坛又一坛,闽南小菜热了两轮、吃净两盘,话说了一箩筐,却从头到尾,没说进一件正经事,没谈出个一二三四五。

窗外泉州夜色深沉,满城人心浮动,贾赦也晓得轻重,心里埋怨老娘亲,怎么送了他二弟来。

贾赦本就不是那等心思细密、能看透全盘格局的人,可他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多年,刀光剑影里练出的直觉,却比谁都灵。

他瞧不明白朝堂上的深层算计,也捋不清江南世家与内务府之间的弯弯绕绕,只凭着一股武人对危险的本能,嗅出了这泉州城里不对劲。

人太杂了。

京里来的官儿天天吃酒看戏,看着热热闹闹,眼神却都飘着。

街上南腔北调的生意人一拨接一拨,不少人看着衣着普通,气度却不像寻常商贩,走到哪儿都爱四处打量,眼神藏着算计。

连城里的兵丁巡查,都比往日严了数倍,时不时便有人被拦下盘问,气氛绷得紧紧的。

码头越是繁华,街市越是喧闹,贾赦心里越是发毛。

他说不上来具体哪里有鬼,只觉得这地方太闹腾、太拥挤、太不对劲,像极了暴雨来临前闷得喘不过气的天,看着平静,实则一触即炸。

早前佟国纲单独叫住他,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拍了拍他的肩,用直白话提醒:“这儿水浑,深浅不知。你们贾家是老人了,身份扎眼,别跟着别人乱蹚,别乱伸手,别乱站队。老老实实待着,少掺和,就是保命。”

贾赦没听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权谋,可“水浑”“保命”这几个字,他听得明明白白。

此刻对着对面满口游学、圣贤道理的贾政,他更是一阵烦躁。

他没法像文官那般分析局势,只知道:这地方不对劲,来的人不对劲,气氛不对劲,再这么糊里糊涂卷进去,迟早要出事。

可他那半吊子的绕着弯子提醒,贾政半点听不进去;话说重了,又怕吓着这个书呆子,反倒坏了事。

一桌子酒菜都凉透了,贾赦心里那股说不出来的慌,越积越重。

他看不清大局,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贾家正在往一个极危险的泥坑里走。

贾赦坐在席边,酒意半醒不醒,心里也跟着乱糟糟地琢磨。

他不懂朝堂大势,却懂自家老娘亲的心思。

老太太一向精细,从前给他相看亲事,挑的都是江南来的清流文官家女儿,虽是同乡,却早早跳出了金陵四大家族那一圈老亲旧部,不跟勋贵人家缠得太深。

那时候他还只当是老太太看重书香门第,如今细想,倒像是早早在跟旧圈子撇清干系。

这次派来东南,更是让他心里犯嘀咕。

贾家能办事的、活络的、会钻营的,有的是子侄晚辈,贾珍那伙人虽说荒唐,可比贾政通透多了,真要为家族抢利、谈生意、搭关系,派谁来都比二弟强。

可,老太太偏偏就选了贾政。

一个只读圣贤书、半点俗务不懂、连句拐弯话都听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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