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厥汗国自三十年前忽然南下,朝着大周河套及关中以北的大片郡县发难,被那时的皇帝周武帝领兵讨伐,大破突厥军队,逼着他们退回了漠北,一直打到丢了原来的大半土地。

三十年后,新任突厥首领带领突厥军队夺回了原来的漠北以西的土地,趁虚而入侵扰大周边境。

沈崇砚在位时期施行仁政,将原来的军队解散了大半,让将士们解甲归田,与家人团聚,仓廪充足,不然大周也打不起三年的仗,可惜在边防方面不断削弱,使得突厥得以乘虚而入。

沈琼华这次和亲,不仅仅是一场战争的终结,更象征着两个结有旧怨的民族自此达成了和解,未来突厥将会与大周同进退。

从长安出发,沈怀瑾亲自护送,一路向北,到达丰州,婚车队走了快一个半月。

待到了地方时,沈琼华受不了多日的车程,脸色早就变得极差。

沈怀瑾带着车队终于到了丰州的地界,身披甲胄的镇国公容老将军得知此事,特地领兵来接。

镇国公早已年过花甲,一头白发被头盔挡了个严严实实,布满风霜侵蚀的脸上闪着坚毅威严的光,身披数十斤的甲胄也不见一丝疲态,精神得如一把永不生锈的利剑。

两方人马相遇,镇国公二话不说翻身下马,朝着这边奔过来。

沈怀瑾也下了马,转头去搀扶从马车上下来的沈琼华,沈琼华已经换下了婚服,穿着常服,脸色发白,捂着胸口不住地犯恶心。

“大娘小心。”

流玉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沈琼华下车阶,沈怀瑾也站在一边,接住她的另一只手。

但下一秒,沈琼华的目光便落在了一旁,恍惚的神情流露出一丝焦急,将胳膊从沈怀瑾的手中抽了出来,指着不远处马上要跪下的镇国公,叫道:

“快,快!拦着容老将军,别跪!”

两个士兵见状就要上去扶,可还是慢了一步,镇国公的双膝轰然跪地,年迈的老人在军营里刀剑从不离手,但这次,他放下了手里的剑,对着沈琼华行跪拜礼。

“快起来快起来,镇国公大人,您这是何苦呢?”

沈琼华和沈怀瑾两人一同上前,想要搀扶跪倒在地的镇国公,得到的却是他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回应:

“老臣听闻,承徽公主自请和亲,此举救了边关三百一十六名无辜百姓,五千名将士,老臣这一跪,是为了谢公主救命。”

无关乎她的身份,镇国公跪的,是一个识大体、知大义的牺牲品,不管是为了感激也罢,为了良心也罢,沈琼华都受得起这一跪。

沈琼华悬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她注视着镇国公苍老坚毅的面庞,缓缓站直了身体,收回手臂。

镇国公低下头,对着她深深一拜。

在场的人都看着这一幕,这一回没有一个人上前拦着,而是静静地低下头。

没人会为此景此景愤愤不平,因为众人都知道接下来这位公主的命运。

果然,不一会,一直跟在后面负责看送假装队伍的人骑马赶了上来,不偏不倚恰好撞见这一幕。

“哟,中原人还有这规矩呢。”

中年男人穿着突厥本地的服饰,头上戴着一顶羊驼绒的帽子,脚上套着便于骑马的皮革靴,腰间佩有金蹀躞带,彰显出他在突厥的贵族身份。

突厥使臣嗤笑一声,扯起唇角,轻蔑的视线从沈琼华身上淡淡扫过,眼中浮现一抹难以掩饰的欲望。

“微臣劝公主殿下还是快些换上婚服,我们大汗有令,殿下一到边关即刻入我国国土,不必多作停留。”

沈怀瑾忍了他一路,现在看着沈琼华颠簸多日的精神状态,终于忍不住怒目而视,拂袖道:

“突厥使臣便如此急不可待?连给公主整休的功夫都没有,难道公主憔悴大婚,贵国国君便不会迁怒于你了吗?!”

面对沈怀瑾的厉声责问,突厥使臣脸色微变,接着恢复过来,马儿在原地绕了一圈,自沈琼华身边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

“那又如何?可汗要的是公主殿下,只要她还能洞房花烛,其余的便都不重要。”

将这种事摊开在这么多人面前讲,显然是不将和亲公主当人来看待,反而像是在说一匹贵重的配种马,这对在场所有的大周人都是一种无法原谅的屈辱。

沈怀瑾听见他这样侮辱姐姐,顿时怒目圆睁,接着便要拔刀暴起

“你——!”

危急关头,沈琼华的手连忙按在他拔刀的手背上。

两人的脸凑得极近,沈琼华用眼神示意他不可轻举妄动,暗中摇了摇头。

沈怀瑾忍下一口气,看见沈琼华的胸口微微起伏,她眨了眨眼,强打起精神回头,冷冷地与突厥使臣对上视线。

“既如此,那便容我更衣,大周人向来重礼重信,已经许下的婚事,自然不会食言。”

少女不卑不亢,定定地注视着骑在马上的突厥使臣,即使矮了头,气势也依然踩在了他脸上,她代表的不仅是自己,更是大周的威严气度,岂能白白被对方轻视。

“但是,还请使臣睁开眼看看,这还是在我大周国境,我一刻没有离开,就依然是大周的公主,身为来客,对主人颐指气使,这便是突厥人的礼仪吗?”

突厥使臣环顾四周,周围的土房子内已经有人被外面的骚动吸引出来,手拿刀剑的士兵,持有斧头的百姓,还有即使跪在地上,目光仍然如一头老狼般狠戾的镇国公。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他身上,眸底闪着怨恨与杀意。

侵大周国土、杀害大周百姓的突厥人就在眼前,现在还敢当着他们的面侮辱公主,只要有一个人,被仇恨占据了理智,他就会死在这里。

不知为何,他忽然记起了自己在大周皇宫被一宫女刺杀的记忆,眼神乍然闪烁,怯意油然而生。

语调不再如之前那般嚣张,但仍不愿就此被压一头,听起来颇有虚张声势的味道:“殿下还是趁现在未出关,多摆摆公主的架子,待入了突厥,可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说完,他一夹马腹,骑着马朝关口奔去。

沈琼华目送对方远去,心中提起来的一口气霎时间松了下去,回头注视着沈怀瑾。

她的眼神顿时柔和下来,极具安抚意味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转眼朝着流玉投去一个眼神。

流玉会意,朝着身后的宫女们摆摆手,两名宫女抬起装有婚服的礼箱,在礼官的带领下走进了为承徽公主安排好的客栈房间。

在边关住的人少,大多都是些士兵和留下来帮忙做饭的百姓,客栈老板顶着压力留下来,也不是为了发什么战争财,而是已经送走了妻儿,自愿留在这最前线照顾受伤将士。

沈琼华走进客栈准备好的房间,这里物资匮乏,能找出一套完整的桌椅就算不错了。

眼前的房间竟然还有衣柜和茶具,以及一张对寻常人而言不错的床,能看出客栈老板费了不少心思。

流玉和两名宫女放下手里的箱子,里面装着的正是沈琼华离开长安时穿着的婚服和头冠。

三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眼底看见了失落与凝重,旋即默契的闭上嘴,沉默地服侍沈琼华更衣。

沈琼华张开双臂,面色严肃地让宫女帮助自己换上累赘的婚服与首饰,看她的神情肃穆,不知是更像穿着寿衣的逝者,还是更像一位准备上战场的将军。

忽地,在流玉为她戴上凤冠时,沈琼华轻声道:

“待会,你们将那些金银送些给掌柜,我既和亲,这些将士很快就能回家和家人团聚了,将剩下的那些都分一分。”

“是。”

流玉点点头,顺从地应下来。

头冠重达十数斤,沈琼华早就习惯了戴着沉重的头饰,但这样的头冠即使是她,也不得不强撑着脖子,稳住身形。

流玉取出胭脂,遮住沈琼华苍白的气色,在她的嘴角两侧点上一抹嫣红的圆点。

沈琼华从宫女手上接过绣着大簇大簇艳红牡丹花的团扇,遮住自己的脸,在宫女们的搀扶下走出客栈的大门。

将士们已经排成几列,替沈琼华开辟出一条通往关外大门的路。

他们乌压压地站了一片,或身着甲胄,或身上扎着绷带,靠着身边人的搀扶才能站稳身体,有些人更是缺胳膊少腿,彻底断送了下半辈子的便利。

沈琼华极力控制自己脸上的表情,她抬起眼,隔着扇面上金色的刺绣,余光骤然瞥见一抹黑影,但是那黑影稍纵即逝,快得像是一阵错觉。

沈怀瑾站在路的尽头,身边站着的正是镇国公,随着她的步子逐渐迈近,少年强忍着眼泪的神情逐渐清晰,暴露在她眼前。

他身量今年长了不少,如今已经可以与沈琼华平视,当那穿着朱红衣裙的女人与他并肩而立时,她忽然停下了步子。

旋即,一只手伸过来,微凉的指尖触上少年的面颊,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水。

“不要哭。”

沈琼华的声音极轻,轻得只有近前的几人能听清她在讲什么。

“你是大周的皇子,不要在你的子民面前哭。”

“大娘……”沈怀瑾眼眸微颤,双眸中透出浓浓的不舍。

“别替我伤心,这是我自己选的,你要支持我的决定。”

“我会为大周祈福,为阿耶和你祈求平安,你要好好长大,长成一个独当一面的男子汉,知道了吗?”

“嗯……我知道了。”

“那就好。”

沈琼华弯起眉眼,似秋水般温柔的眼神在她眼底蔓延,她笑起来,明艳得不可方物。

妆面很浓,这也是沈琼华有意为之,她必须将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在亲人的面前。

终于,在众人的目光中,沈琼华坐上了突厥使臣安排的马车,和她一同去的只有三名贴身宫女,和她那些数不清的嫁妆。

马车的背影奔跑在大路上,它的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像远处的风沙,彻底消失在人能望见的视野中。

镇国公一直目送到看不见车马的影子,才极为缓慢地低下头去,转身去安排剩下的布防。

突厥与大周既然停战,那么军队自然也会被调离边关,接下来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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