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珏躺在池边的石头上,半个身子还没在水中,湿透了的发丝粘在皮肤上,苍白的皮肤透着一种无法被和缓的冷色。

从远处看,就好似一块仰躺在太阳下的玉石。

他盯着视野里的一片碧绿的树荫,阳光自枝杈间的缝隙里漏出来,一抹暖意在渐渐温暖他浸泡在冷水里的身体。

片刻后,长珏从记忆里回神,坐了起来。

左手手腕上缠着的纱布也已经湿透了,他一圈一圈地解下来。

目光落在了掌心那道细痕上,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结痂的伤口留下了几道细痕,只因是指甲造成的伤口,一道道似小巧的月牙。

长珏没有别人那般在意自己的外貌,虽说男子也有不少人注重自己的容颜,可对他而言,只是抛不开的浮华。

沈琼华喜欢,他便保护着,如果她不在意,那就没有保护的理由。

伴着潺潺流水声,长珏擦干身子,重新缠上干净的绷带,白袍披在肩头,发梢滴着水,在白色布料上化为一抹不起眼的水痕。

长珏回了小屋,屋内的陆去燕已经离开了。

原先躺在地上的稿纸都被一张张捡了起来,规整地放在书案边。

男人的眼神淡漠,心中又念起了那个早就想好了的想法。

他自三年前便和沈怀瑾说过,自己想将国师之位传给陆去燕,但无一例外地都被驳回了。

这个青年已经有了担任国师的能力,他来做,会比长珏这个染指朝堂的国师做得更好,为了平衡朝中大臣间的势力,长珏这个国师没少被沈怀瑾拿着当靶子。

今天这个官员八字克帝星,明天那个大人犯了凶煞,再以此为缘由对官员展开调查,若非这些人确实心里有鬼,恐怕新帝就要担上一个痴迷鬼神的骂名。

长珏叹了一口气,打开衣柜拿出道袍,擦净发丝,整理好自己的仪容,朝着小屋前方的道观走去。

翌日。

陆去燕心里苦,好不容易师父点头将测算的事情交给自己,回到道观中,人还没放松下来,就遇上了另外一件麻烦事。

“定国长公主来了。”

陆去燕心里发懵,听到师弟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便下意识的看向对面的人。

长珏面色不改,眼神落在那个说话的小道士身上,问:“殿下何故来此?”

小道士看着长珏,心里直发怵,国师当甩手掌柜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忽然问这个问题。

但就是甩手掌柜也是掌柜,小道士对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国师只有更加恭敬,他低着头,老老实实地开口:

“但是听闻,近日小郡主生了病,怕是为着这件事吧”

皇宫内部的事,十件有九件都传不到外面来,若是真的要紧,反倒不会那么轻易被打听到。

长珏心中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

沈琼华坐在道士们为她安排的云房内,太虚观的三清正殿现在有不少人正在参拜,她不好打扰,便来到一旁的云房内等候。

云房布置虽然简朴,却也雅致,所有用具一应俱全,沈琼华并不介意。

“说来,倒是叨扰你,陪我跑这一趟。”

女人拿着茶盏,眼神瞥向坐在她身侧那把椅子上的林晏清,林晏清倒茶的手一顿,对着她莞尔一笑:

“殿下哪来的话,在下本就是陪着家母来此地祈福,巧遇殿下,还是要多谢殿下不嫌我烦。”

“怎么会?”

林晏清轻轻放下手里的紫砂壶,沈琼华端正地坐在椅子里,隔着茶雾打量对方,唇边的笑意散去,抿了口茶水。

这才不是什么“巧遇”,太后的意图她心里清清楚楚,自然也知道林晏清是有意接近她。

只是连着多日的相处下来,她也清楚的知道林晏清接触她,不是单纯的听从太后的吩咐。

“对了,说起这个,在下还有一件事。”

林晏清的眼眸好似一汪清澈的湖水,里面清晰地倒映着沈琼华的脸,眼底漾出笑意:

“前几日,最后一批商队回了长安,带回了一些江南独有的花植,可惜江南的花在长安没法养活,在下准备将花瓣摘下,再请名厨制成点心,想来小郡主会喜欢。”

他言辞恳切,语调温和。

连着多日相处下来,林晏清也是真的喜欢沈盼,对她的宠爱可以说是已经到了过分的地步。

沈琼华知道,倘若她真的会再嫁,那么首先便是要看对方是否能接受沈盼,现在看来,林晏清已经过了第一个考验。

她点头,朱唇轻启,笑道:“林公子如此宠溺盼儿,倒是比我这个亲娘还要用心。”

“这话,就在下看来便不对了。”

“生恩与养恩本就并重,何况殿下适当的严厉不过是身为母亲应当做的,反倒是一味的宠溺,对小郡主而言才是致命毒药。”

听着这番话,沈琼华颇为赞同地点点头,诧异地注视着他:“没想到林公子还这么年轻,对于为人父母倒是颇有心得。”

“都是我长兄长嫂常念的,况且……”

青年的脸红了红,顿了顿才说:“况且阿耶也说,我也到了该婚配的年龄了,为人父母,总不能像之前一样一问三不知。”

林晏清已经二十有一,确实是到了婚配的年龄。

在沈琼华未出嫁以前,长安城内每当有男男女女到了婚配的年纪,家人便会马不停蹄的替他们相看。

她当年可是在及笄宴上就直接收到了一把金嵌玉梳,可把李嬷嬷吓得连忙还了回去。

林晏清已经及冠礼满了一年,竟然还未有婚约,倒是稀奇,若是沈琼华没有回宫,他难道就不会考虑婚事了吗?

沈琼华觉得奇怪,便也问了出来:“林公子可有中意的姑娘?”

“呃!在、在下……”

林晏清顿时羞红了脸,青涩得像个没开窍的毛头小子,果然即使再怎么君子端方,这一点上也是无法作假的。

沈琼华低声笑,还未等她再次开口,云房的门便被人打开了。

两人循声望去,本以为先看见的会是他们熟识的那位陆去燕小道士,谁料一道欣长的影子投在门口。

来人走进来,视线极快地在林晏清身上扫了一眼。

长珏低下头,对着沈琼华拱手行了礼:“贫道见过定国长公主。”

“长公主贸然来访,贫道有失远迎。”

没等沈琼华反应,一道淡漠的视线便投了过来,静静地注视着她。

“只是,看起来贫道来的不是时候。”

长珏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另外一人。

林晏清感受到对方眼中的疏远,这感觉十分奇怪,明明自己是实打实的世家子弟,也没有刻意摆架子。

但面前这个男人……

长珏迈开步子,来到两人面前站定。

他周身散发着淡淡的光,站在雅致简朴的房间里,和周边的环境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反应,无需华贵的衣衫衬托,也不需要高贵的身份,像覆着一层薄薄的霜。

眼前的男人和自己明明站得那样近,但看他眼中的神情,又好似自己和对方隔着数千万道山河的距离,见到他的人肯定常常会想,这样的人或许就是传闻里的仙人吧。

林晏清久久没有回应,沈琼华压低了语调,说:“国师不必开这样的玩笑,与您很不相称。”

她站起身,丝毫没有被长珏的气势所压住,反而自她开口说话后,整个地方仿佛再次变成了沈琼华的地盘,宛如这是她的宫殿,而他才是访客。

长珏反应不大,将目光放在沈琼华身上,语气缓下来:“既如此,那贫道便开门见山了。”

“殿下想要的东西还未准备好,不知今日来又是有何要事?”

讲到正事时,二人都收敛了神色,沈琼华镇定地与他对视,正色道:“盼儿生病了,这几日太医们围在她榻前开了不少方子,却一直到如今都未有好转。”

她说着,眼睫垂了下来,投下一片阴影:“我心里放心不下,想来求一道平安符,盼儿从前不在大周长大,怕是冲撞了什么。”

长珏瞥过沈琼华眼下的乌青,点点头:“贫道知道了。”

说完,他给身后的陆去燕使了个眼色,让他下去准备。

陆去燕瞬间会意,转身离开,去准备制作平安符用的东西。

“既如此,便劳烦殿下移步后殿,制作平安符需小郡主的生辰八字,知道此事的人还是越少越好。”

长珏虽然看着沈琼华,可话头明晃晃是在点站在另一边的林晏清。

沈琼华再抬起眼,看向一边的林晏清,开口说:“那林公子不妨先走一步,令堂怕是还有事找你。”

“啊,不必。”林晏清温声回道:“家母那边自有仆人侍奉,在下晚些也得进宫面见太后,便是等上一刻也无妨。”

沈琼华听后也没拦,由着他去了。

她迈开步子,裙摆在地上展开,好似一朵舒盛开的花朵。

长珏站在原地,让沈琼华先走在前面,眼神依旧落在林晏清身上,淡漠的眼神里似是有一抹凉意划过。

林晏清下意识地和对方对视,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

沈琼华已经走到了门口,全然没有发现身后两个人之间的眼神交流。

长珏点到为止,抬脚跟了上去。

沈琼华再次走进凌虚阁,她现在对这个地方简直可以说得上是轻车熟路,一进门目光便落在了矮桌上。

那里前两次到访时放着的一直是茶具,现在茶具被撤下,放了一些花花绿绿的穗子和锦囊,还有几张黄纸和一小碟朱砂。

“殿下、师父。”

陆去燕对着二人行礼,沈琼华颔首示意,径直路过他走向矮桌,拿起一个锦囊。

长珏朝着陆去燕开口:“去忙你的事吧。”

“是。”

陆去燕离开阁内,还将门关上了。

沈琼华拼凑着手上的锦囊,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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