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秋水站在门内,不知不觉间竟然有些看呆了。听闻陈岘唤她。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把人往屋里请:“快请进。”

陈岘进屋,掸了掸肩头雪花,脱下身上狐毛大氅,搁置在一旁。

“用过午膳了么?”他问道。

“还未,正打算叫人传呢。”顾秋水略有些不好意思地应道。

陈岘点点头:“正巧,我也未曾用过。”

他微微侧过头来,直视着顾秋水:“若不介意,便一道吧。”他说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他今日路过这里,本就是来吃饭的。

顾秋水心头一跳,面上倒是镇定如常:“自是不介意的。春喜,去吩咐小厨房,再多添几样菜来。”

春喜应声退下。

于是屋里只剩他二人。炭火噼啪轻响,衬得四下格外静谧。顾秋水走到窗边,将窗户掩小了些,只留一道缝隙,容些许天光与雪气透入。

陈岘踱至她身侧,也望向窗外。雪片纷扬,庭中草木尽覆银白,世界一片洁净安宁。

眼前景象如此美好,竟让顾秋水生出一种幻觉来,仿佛昨日夜里的惊心动魄、血腥算计,都只是遥远的一场梦。

“这雪下得甚好。”陈岘忽然开口道。

柔和的嗓音自顾秋水头顶上传来。她轻轻“嗯”了一声,微仰起头看他。男子侧脸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清隽异常,睫羽上一点未化的雪晶,将他眉眼衬得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疏离与深沉,倒添了些许人间烟火气

她看得有些出神,陈岘却似有所觉,转过脸来。

四目相对之时,顾秋水忙错开视线,耳根微热。

好在春喜很快领着人摆好了膳桌,色简单而精致。一碟胭脂鹅脯,一碗陈岘爱吃的火腿鲜笋汤,一道清炒豆苗,并两小碗晶莹的米饭。

热腾腾的香气弥漫开来,驱散了屋里最后一丝寒意。

二人相对而坐,默默用膳。偶尔筷子在碗中相触,亦或目光于不经意间交汇,然而下一秒便又迅速分开。屋内暖意融融,食物的温热、炭火的烘烤,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气氛,让顾秋水脸颊始终染着淡淡的绯色。

陈岘吃得慢条斯理,举止优雅。

碟子里还剩最后一块鹅脯。

顾秋水在心里纠结了好一阵,还是放弃了对它下手的想法。

还是矜持些吧。

低头抿了口春桃盛好的汤,再抬头时,一块鹅脯便递到了她面前。

陈岘夹了一箸鹅脯放入顾秋水碗中,动作极其自然:“你太瘦了,多吃些。”

顾秋水看着碗中那块鹅脯,怔了怔,才低声道谢。

鹅脯入口,咸香鲜美。

饭至半酣,陈岘忽而抬眼,看着她问道:“昨夜,你可还害怕?”

顾秋水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她想起黑暗中扭打的人影,没入胸膛的匕首,柳如絮绝望又决绝的眼神,还有自己当时揪紧的心。

画面如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中一幕幕浮现。但最后印刻在脑海中的,只剩下陈岘带着她飞檐走壁时,怀中传来的温热与令人安心的气息。

顾秋水轻轻摇头:“当时其实是极怕的。但后来,倒也就慢慢不怕了。”

陈岘看着她,眼底深处似有极淡的笑意漾开,如雪落寒潭,涟漪轻起。

“那就好。”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锦书的身影出现在门边,面色有些凝重。

陈岘放下筷子,对顾秋水道:“我出去片刻。”

他随即起身走向门外。锦书附耳低语了好一阵。顾秋水虽听不清具体内容,却见陈岘的背影明显一僵,脸色也慢慢阴沉下来。

不多时,他回转屋内。脸色已恢复平静,只是眸光比方才冷冽了些。

“怎么了?”顾秋水忍不住问。

陈岘坐下,语气平淡无波,说出的话却令人心头发寒:“胡文德发现那两人的‘尸体’了。他已命人将尸身拖出城外,寻乱葬岗掩埋。另外,还派人去那库吏生前住处翻查搜刮,不留半点痕迹。”

顾秋水心头一紧。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闻胡文德如此草菅人命、行事狠辣,仍觉浑身发冷。她看向陈岘:“那,柳姑娘她?”

“线人说,两具‘尸首’皆被拖走,那她假死之事应当是成功瞒天过海,未被胡文德发现。”陈岘淡淡道,“我已安排人手暗中盯着,若有机会,便将她换出。”

顾秋水稍稍松了口气,可心中依旧沉甸甸的。她低头看着碗中剩余的饭菜,忽然失了胃口。

沉默片刻,她忽然想起一事。

穿林风韩进给她的那块令牌。

之前她心中顾虑颇多,这些日子又变故频生,她几乎要将此事忘了。如今胡文德步步紧逼,陈岘查案显然已触动其要害,西山寨那帮山匪,或许也能成为破局的助力之一。

只是,将令牌交出,便意味着她彻底将自己与陈岘绑在了同一条船上,再无退路。甚至可能卷入更深、更险的漩涡。

她指尖轻轻地摩挲着碗口,心头挣扎。

陈岘似是看出了她有事要说,于是打出了本欲离开的念头,也并未催促,只静静看着她,耐心等待着什么。

窗外雪落无声,时间一点点流逝。

终于,顾秋水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她快步走到床前,从床下摸出一块黑铁令牌来,推到陈岘面前。

“这是……?”陈岘目光落在令牌上,眉梢微挑。

“前些日子绑架我的人,并非全听胡文德驱使。”顾秋水声音清晰起来,“他们是西山寨的山匪,为首的二当家‘穿林风’韩进,因不满胡家盘剥过甚、分赃不公,有意倒戈。这是他交给我的信物,说若你有意,他可与你做笔交易。”

陈岘拿起令牌,仔细端详。虎头纹样虽模糊,却透着一股草莽悍气。

他抬起眼,看向顾秋水:“你信他?”

顾秋水抿了抿唇:“当时情境,他若要害我,或灭口,轻而易举。但他选择放我走,还留下这令牌。至少,他想赌一把活路的心思,应当不假。”

陈岘把玩着令牌,沉吟不语。

良久,他缓缓收起令牌,看向顾秋水,唇角勾起一抹淡却真切的笑意。

“这令牌,我便收下了。”

“秋娘,”他忽然唤她,声音低沉柔和,“多谢。”

顾秋水被他唤得心尖一颤,竟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垂眸盯着桌沿,轻轻“嗯”了一声。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似要将天地间一切污浊与算计暂时掩盖。而在这暖室之中,某些东西却悄然破土,无声滋长。

陈岘携着令牌离开小院,顾秋水一人独自发了会儿愣,起身将门轻轻掩上。

-

陈岘携着令牌离开小院后,并未回书房,而是径直去了前院。

风雪依旧,他立在廊下,沉默地望着漫天飞絮,脑海中思绪翻腾。

西山寨,穿林风,韩进。

若此人真如顾秋水所言,与胡家早有龃龉,倒不失为一枚可用的棋子。山匪盘踞西山多年,对胡文德私下那些不见光的勾当,恐怕比官府知道得更早、更细。

只是,与虎谋皮,须得慎之又慎。

他唤来锦书,低声吩咐几句。

当夜,雪稍停,月色被浓厚的云层遮蔽,四野俱暗。陈岘只带了锦书与另外两名心腹好手,皆着玄色劲装,悄然出城,直奔城外南郊的荒坟岗。

按柳如絮所说,其母墓地位于南郊一片野竹林外边。

夜黑风高,林中竹影幢幢,风声过处,如鬼哭呜咽,叫人毛骨悚然。

陈岘步履沉稳,手中提着一盏光线极微的羊角风灯,借着那点昏黄的光,细细辨认方位。

自东向西,第十八根竹子。

竹子高耸挺立,竹身冰凉湿滑,覆着一层薄雪。陈岘蹲下身,以匕首小心掘开竹根处的冻土。泥土坚硬,挖掘十分困难。

约莫一刻钟后,匕首尖端触到一物,发出沉闷的“咔”声。他动作放得更轻,慢慢将周围泥土清理开,露出一个以油布层层包裹的方正物件。

取出,入手颇沉。解开油布,里面是一个不起眼的樟木匣子,打开匣盖,借着风灯微光,可见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并数封书信。

陈岘取出册子,随手翻了几页。墨迹深浅不一,字迹歪歪斜斜,横不平竖不直,排版也歪歪斜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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