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午后,陈岘便命锦书持令牌,暗中联系了韩进。约定的地点在城外一所荒废的土地庙,时辰定在入夜之后。

天色再次暗下,寒风凛冽。陈岘此番带了顾秋水同去,一是她已深涉其中,不必在对她隐瞒什么;二是或许过程中,也需要她从行家的角度询问细节。二人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装束,在锦书等人暗中护卫下,悄然出城。

土地庙破败不堪,蛛网尘封,尘灰四溢,唯有一角尚能遮风。

韩进早已到达,带着两名心腹弟兄在此等候,其中有一人就是上次与其一同绑架顾秋水的破锣嗓子。

见到陈岘与顾秋水,韩进抱拳行礼,神色间少些许匪气,多了几分郑重与急切。

“陈大人,顾小姐。”韩进开门见山,“令牌既到,想必大人已有决断。我韩进说话算话,只要大人能给西山寨众兄弟一条活路,胡文德那些脏事,我知无不言。”

陈岘颔首:“我要知道,胡文德通过你们,都做了些什么。尤其是与丝料相关的。”

韩进也不含糊,压低声音道:“胡文德原本是家中老大,他有三个族弟,专替他打理这些黑活。最早是让我们劫掠往来商队,抢些好丝好绸,他拿去充作织造署的采买,虚报价格,从中捞钱。后来胃口大了,开始直接让我们从一些机户手里低价强收次丝、霉丝,有时甚至去偷官仓的储备好丝,换上次品充数。这些换下来的好丝,就由我们押运,送到几个指定的地方,主要是‘丰裕号’和‘永昌隆’这两家,由他们洗白后,卖到外地,甚至出海。”

顾秋水插言问道:“那些次丝、霉丝,织成锦缎,如何能过得了检验?”

韩进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小姐有所不知。他们有专门的工匠,处理这些次丝,用硫磺熏、用药水漂,暂时看起来与好丝无异,但时日一久,必然变色脆烂。再者,贡品检验多在宫中,山高皇帝远,他们上下打点好了,退回些‘瑕疵品’做做样子,也就糊弄过去了。实在有较真的,便如这次对大人一般,威逼利诱,总能摆平。”

顾秋水不禁又想起那日在织造署,她闻到的那一丝似有若无的硫磺味儿。原来竟真的不是她的错觉。

陈岘道:“你手中可有实证?比如往来账目、交接凭证,或是人证?”

韩进从怀中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以及几块布料样品:“这是这几年我们经手的一部分记录,时间、地点、货物种类数量,都记得清楚。这几块料子,就是他们用来以次充好的次丝织的,和好丝样品,大人可自行比对。”他又指了指身后一名沉默寡言的汉子,“这是我兄弟,专管押运,‘丰裕号’和‘永昌隆’”的管事,他都认得,必要时可出面作证。”

陈岘接过册子和布料,略一翻看,心中已有计较。

韩进给的,恰恰是他手中缺的、要给胡文德定罪的最关键的一部分证据。

“条件。”陈岘合上册子,不动声色地看向韩进,淡淡问道。

韩进深吸一口气:“我们不求富贵,只求活命。请大人剿灭胡党时,能对西山寨网开一面,容我等改邪归正。寨中亦有被逼无奈、为糊口才落草的百姓,望大人明察。”

顾秋水疑惑插嘴道:“江南道乃膏腴之地,政治清明,物阜民丰,金陵府更是其中魁首,怎还会有百姓落草为寇?”

韩进摇了摇头:“顾小姐有所不知。”

“官富民不富,总会有活不下去的人。”

陈岘沉吟道:“若你等所言属实,且愿戴罪立功,助我彻查此案,我自会奏明上峰,酌情处置,予尔等自新之路。”

韩进眼中燃起希冀,立刻单膝跪地:“谢大人!韩进及西山寨弟兄,愿听大人差遣!”

陈岘又与韩进对照几处细节。雪还未化,夜里冻得厉害,这破庙实在不遮风,一行人便未多逗留,很快便散去了。

离开了土地庙,回城的路上,顾秋水默默跟在陈岘身侧。

她身上披了件紫貂绒披风,全身上下都裹得严严实实的。虽如此,她的手仍旧是冰凉的。

身子上在怎么热,也不影响手是冷的。

她只得不断地搓着手,时不时地将手从衣服里拿出来,呼口热气,又立刻缩回袖子里去。

一呼一吸之间,嘴边便立刻出现阵阵白雾腾空而起。

“怎得这样怕冷。”陈岘冷不丁地停下脚步。

“哎?”顾秋水不明所以,也跟着停下脚步,“其实还好,只是手脚,一年到头总是冰凉的。”

说着,又搓了搓手。

耳边传来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

空气似乎微微凝滞了一瞬间。

顾秋水没注意到身边男人的异常。天太冷了,她想早点回去,然后滚进温暖的被窝里舒舒服服地睡觉。

她遂轻轻扯了扯陈岘的袖口:“我们快些走吧。”

“嗯。”陈岘应了一声,随后无比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

“我们回府。”

猝不及防地,二人之间的距离迅速拉进。

陈岘依旧穿着他那件雪狐毛大氅,肩膀处是一圈浓密厚实的狐狸毛。

顾秋水脑袋恰及他肩膀处,只要稍一转头,整个人就像是埋进他的怀里一般。

大约是常年练武再加上男子体温本就比女子高些的缘故,陈岘身上总是温暖的,还伴有淡淡的檀木香气。

顾秋水这会与他并肩而行,手被他拉着,鼻尖传来好闻的气味,脑袋还是懵懵的。

热意透过肌肤,从手上蔓延到四肢,流淌过五脏六腑,最后慢慢爬上顾秋水的双颊。

心脏开始猛烈的跳动起来,“砰”、“砰”,一下接着一下。

二人之间离得这样近,顾秋水甚至疑心陈岘大抵能听见她的心跳声。

所有的思绪最后化作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恼,混杂着不易察觉的雀跃。

——谁让他一声招呼不打就来牵自己的手的!

无人察觉之处,绯色也早已溜上陈岘的耳朵。

只是夜幕浓重,谁也没有发现。

*

回府后。

顾秋水就这么任由着陈岘,在不少下人的注视中,牵着她走到了自己的屋子门口。

二人在小院前分别。

临走前,陈岘问她:“你可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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