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这句话，哪怕心中再怎么做好会听到一个惨烈回忆的准备，崔寻雁的指尖还是猛地颤了一下，满眼都是震惊。
易子而食！
这个曾经只存在于书本和短视频上的词，如今被真实地搬到了她眼前。
亲耳听到的那一刻，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内心的感觉，只能徒劳地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
她好像知道了，为什么崔望会形成现在这样的性格。有这样一段绝望的记忆，是个人都无法轻易释怀。
一旁的崔望还在继续说：“我的父母没有反对，如果不是将军恰好带队经过，我可能真的会被那几个流民分食，最后尸骨无存地死在荒野上......”他的目光悠远，似乎直到这时才敢彻底陷入回忆，“我的生身父母为了饱腹，将我交换出去，我不怪他们，可将军却用那半包袱的炊饼将我救下，从那儿之后，我的命就是将军的了。”
“将军待我很好，比任何人都好。我时常会想，为什么将军不是我的父亲？如果是他，一定不会想要吃掉我，更不会将我拿出去交换。后来，当我见到萧夫人后，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一开始我只是羡慕你和崔振羽，羡慕你们有这样一对父母，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情绪就转变成了嫉妒，我以为边驿台是将军是留给自己子女的遗产，如果我得到了它，就能短暂地体会一下当他子女的感觉。但后来，我发现我想错了......”
他转头看向崔寻雁，眼神前所未有的真挚，“对不起，之前是我鬼迷心窍了，我不该背叛你，更不该背叛崔将军。”
崔寻雁沉默了一会儿，却没有立刻接受他的道歉，而是转头没什么目的地望向前方，她道：“你在撒谎。”
“什么？”崔望喷涌出的情绪几乎是戛然而止，他没想过崔寻雁会这么回答他。
“我说，你刚刚在撒谎。”崔寻雁扔掉手里被捏得稀碎的土块，看向他道：“你如果不怪你的父母，就不会将此事放在心底多年，更不会试图去从其他人身上汲取你以为的父爱母爱。你这么说，只是因为在这件事情发生以前，你的父母对你很好，好到让你怀疑那一夜将你交出去的人不是他们。你忘不了他们的好，却也忘不了他们的恶，因为这些全都是真实存在的，崔望，你这不是不怪，而是不敢怪。”
在这个孝道大于天的世道，不孝父母，不敬长辈就是大罪。但很显然，总有那么一部分存在是不值得子女后辈孝敬的。
她的语气有些变得有些郑重：“你必须得知道一件事，他们在作为你的父母之前，首先得是他们自己，首先得是一个人，是人就有欲望，他们克制不了自己的欲望，所以选择用你来交换救命的食物，你克制不了自己的欲望，所以至今无法释怀。承认心里还怪他们没什么，承认自己心里还爱着这样的他们更没什么，就像我，也曾怪过自己的父亲。”
崔望垂在膝盖上的双手颤了颤。
崔寻雁见他有反应，继续说道：“在所有人眼中，父亲是晟朝的守护神，是百姓和陛下的好将军，是将士的好上级，但在从前的我眼中，他却并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也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从有记忆起，我见到父亲的次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每次回来他最多也只待一两个月就要走。”她开始陷入原主的记忆，说道：“那时我经常缠绵病榻，哪里也去不了，母亲便带着我一日接着一日地守在将军府，盼着门口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我也很期盼，因为每次父亲回来都会给我新鲜的玩意儿和外面的故事，因为每次父亲回来母亲脸上的笑容就不会落下。”
“第一次怪他是在我七岁生辰的那一日，父亲明明承诺了要和母亲一起陪我的，可那晚长寿面还没端上桌子，他就因为一道军令匆匆离开，连句话都没来得及留下。生辰还是母亲陪我过的，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陪我过过一次生辰。我怪他既然做不到为什么要轻易承诺，既然承诺了又为什么没有做到！害我和母亲的满心期望落空。”
“第二次怪他是在母亲离世的时候，他连母亲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甚至连葬礼都没参加。那时的我已经很懂事了，知道他是为了保护晟朝的江山和百姓，也知道他有自己说不出的苦衷，但母亲死前的那一幕幕太过深刻，她到死都念着父亲的名字，我没法不怪他，更没法不怨他。可之后，这种感情却千百倍地反噬在我自己的身上，让我的身体一日比一日更差。”
崔寻雁看着崔望蜷起来的身子，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声音也缓缓的：“第三次怪他，是在得知他死讯的那一刻。我怪他就这么轻易地离开了，我怪他就这么抛下我和崔振羽，我怪他留下了这么大一个烂摊子，让自己死都无法安宁！我恨他！”
原主和母亲的生机就是这么一点点被消磨殆尽的，但到死，她们都没有说过一个恨字，甚至根本不敢承认心里那一份浓烈的情绪是什么。但现在的崔寻雁知道，现在的崔寻雁甚至能替她说出来。
她让崔望把头抬起来看着她，继续道：“可你知道，为什么我现在还想要为他查清真相吗？”
崔望表情怔愣，僵硬地摇了下头。
“因为我忘不了他对我好的那些个日日夜夜。我忘不了他从千里之外带给我的玛瑙串和小胡瓶，忘不了他摸着我的脑袋告诉我的那些外面的花花世界，更忘不了他为我求得救命药草和汤泉山庄时兴奋的表情。我能感受到他对我和母亲的爱，哪怕他的爱只占了他人生目标中极小的一部分，却也是任何人都替代不了。”
“我恨他怨他，但我也否认不了自己对他的爱，我希望他能清清白白地死去，更希望他能活着，所以我才会愿意冒险去替他查明真相。”她直视着崔望的眼睛，残忍道：“这就是你幻想得到的爱，它其实根本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美好。如果你是崔振羽，现在可能就已经记不起他的样子了。”
崔望干涩起皮的唇瓣动了动，震撼得根本说不出话来。
崔寻雁却还在继续道：“所以，就将他当成你的将军，不要幻想任何如果的可能，那只会让你更加痛苦。你的父母做出那样的事情，不是你的错，你当然可以怪他们，但他们曾经对你的爱也是真的，你当然也可以怀念，这并不冲突。”
“如果我说了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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