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知何时,清辉已然远去。

往后玄序时,温照蒲还是候着自己,却又不同往昔。

二哥似是变了一个人。

他许是年岁渐长,见识了天地,便不甚在意鱼藻。

大雪中,屋檐下,他瞧着疏离。

但,他还是伫立在一处,离府门不算近,离鱼藻不算远的一处。

他还是候着鱼藻,还是将手炉递与鱼藻手中。

双手暖如临篝火,眸光却冷若冰霜。

念及此,思绪回笼。

鱼藻望着眼前人,其眸光灼灼。

掺杂着什么,她道不明。

泪光如同湖光,而她沉溺于此。

但哥哥的眸光,扯着她上岸。

沉溺是因他,得救亦是因他。

鱼藻瞧不清他的心。

不见其心,却见我心。

鱼藻的一片心,早在险些成冻死骨的那日,锈了。

经多年的照拂,于将军府,那片心才终是被一层层拨开。

却见心间是空缺。

其心中通,好似莲花。

莲花需水,亦会因积水而茎腐。

鱼藻不需水,离了水却又不得活。

水,泪水。

鱼藻垂下眸,泪水已然被拭去。

眼前之景,亦愈发清晰。

“岁岁……你是往后皆不理睬哥哥了?你要舍弃我?”

“小姐……”

耳畔是温照蒲的乞求之语,话音落,恰响起女使通传声。

“何事?”

“小姐,大公子……受了伤,如今昏迷不醒,还请小姐前去。”

闻言,鱼藻一时怔然。

大哥亦受伤了?

如今眼前是温照蒲,闭眼是温钟晓。

再睁眸,鱼藻挪步,决意前往。

腕处却被捉住。

“岁岁你别去……大哥若是受伤了,寻郎中便好,不需……”

“二哥,还是安心养伤罢。”

说罢,鱼藻不顾身后之人苦苦挽留,毅然决然排开屋门。

谁知捉腕的手往下,扯住了衣袖。

“岁岁……哥哥求你……”

鱼藻阖上眸,心间思量着。

阖上眸,大哥虚弱的模样尽显。

念及此,她掰开温照蒲的双手。

“二哥,我还是会来看你的,你……安心养伤罢。”

她瞧不清身后之人的哀戚,闻不见身后之人的喃喃自语。

“你还是离开我……”

“是不是只有将你锁住,你才不会走……”

鱼藻闻不见这些喃喃,她正快步朝厢房而去。

至屋外,恰逢郎中排门而出。

她瞧见的是为血浸透的纱。

眼前的郎中同长随交代了什么,便喟叹着离去。

鱼藻心间不得舒缓的弦,忽而弹奏着。

声音凄厉,婉转。

大哥竟伤得如此重……

自己方才却只闻见二哥身上血腥味……

思及此,心上破了口,寒风呼啸着,涌入缺口。

“是……岁岁来了?”

风不息,将屋中之人的低语吹来。

一并落于她的心间。

“回公子,正是。”

说罢,长随得了令,便徐徐退下。

便剩他们二人。

鱼藻深深息,排开了虚掩的屋门。

“岁岁。”

踏入屋中,她的眸光循声,落在帷幔中。

纱幔低垂,窗牖未阖,将温钟晓的身影勾得影影绰绰。

他未正衣冠,青丝落下几缕,外袍里襟散开,露出其肌。

这不似寻常的大哥。

如今他瞧着虚弱,只得朝自己招手。

他瞧着不仅伤了,还病了。

眼眸垂下,活似……一只阿紫。

“岁岁,过来。”

阿紫……显灵性了。

阿紫摇着其尾,勾得鱼儿游来。

其身散出的气味清幽,其声勾魂,随着摇尾,一下,一下,勾着鱼儿上钩。

待鱼藻真真挪动了步子,她才发觉,自己行径多荒唐。

这可是……

她忙得转身,佯装无事般,问询着大哥的情状。

“大哥原以为……二弟的伤更重,岁岁会照料他。”

仅此一句话,将鱼藻心间愧疚荡起。

她捻着衣裳,拾起药箸,蘸膏。

“大哥,我……给你敷药。”

鱼藻走近榻旁,面容愈来愈显绯红。

她瞧着大哥宽衣,将其上身全然袒露。

伤口处在,胸膛。

心间缺口灌入风,惹得一阵疼。

她转首,瞧见窗牖未阖,便上前。

双手将将触及内扇,便闻身后之人言语。

“窗闩便不必动了,近来落了雨,屋中溽热,且通通风。”

“好。”

鱼藻复而近榻,入目便是温钟晓身躯上的伤痕。

狰狞,交错。

她忽而瞧不清了,泪水模糊着眼眸,令她瞧不真切。

鱼藻转身,佯装再度取膏。

帕子拭着泪,心间想着许多瞬间。

有大哥训斥着自己……是严厉的。

有大哥为自己置办好一切……是周全的。

她的心揪作一团,无尽藤蔓缠绕着,迫使她择出其一。

择出,究竟何才是自己心中所想。

许是耽搁太久,耳畔传来窸窸窣窣声。

鱼藻见状,忙得转身。

指尖攀上,她以药箸擦拭着伤处。

怪哉,鱼藻并未使出多少气力,却见大哥阖着眸,蹙着眉。

往日大哥负伤可言是常事,如今怎会……

莫不是,往常便是痛吗。

念及此,鱼藻朝着伤处,轻呼出气。

如此,疼痛兴许可少几分。

料想的缓解却未至,恰恰相反,她瞧见温钟晓紧蹙着眉。

“大哥,是……太痛了吗?”

言语间,气息喷洒着。

温钟晓未有言语,只是握住其素手。

仅仅是握着,握着温热。

屋外似是传来脚步声。

“咚咚。”

便无了声响。

鱼藻未见坦诚的阿紫,却见气急的狸奴。

狸奴顽劣,欲窥见窗内之景。

终了,狸奴窥见了,只见鱼儿正游入阿紫的掌心。

狸奴按耐不住了。

“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

鱼藻闻见熟声,转首一瞧。

便瞧见双眸含泪的温照蒲。

他瞧着虚弱,面色却不显惨白,只是于屋门前站着。

模样瞧着,泫然欲泣。

泪水淹没眼眸,已使得双眸泛红。

狸奴倔着,直至容纳不下泪,泪才滚落。

一颗,一颗。

砸于地,砸于鱼藻的双眸。

难以言喻的情愫再度侵蚀着她,她手中还持着药箸,神思却已然飘远。

直至温照蒲一句接着一句的问询传来,适才思绪回笼。

“明明大哥与我皆受伤了……你却不一视同仁,倒是亲手为他涂药。”

“那我呢?”

“我知晓,我自幼便及不上大哥……岁岁今日之意,我明了了。”

他每言一句,便落一滴泪。

泪珠滚落于面颊,竟哭成了泪人。

温照蒲看着,受了极大的委屈。

他未有上前,未有将二人隔开,只胡乱抹了把泪。

继而将药瓶置于圆桌,自己则是回身一转,排门离开了。

“二哥!你……”

瞧见瓷瓶,鱼藻方了悟他的来意。

她即刻起身,便要快步离去。

行了几步,她念起什么。

“大哥,药已敷好,你且歇息,妹妹改日再来看望。”

说罢,她才匆匆离去。

待鱼藻离去后,榻上的温钟晓拢了拢衣襟,下了榻。

瞧着步履稳健,并非虚弱之人。

只见他掂起瓷瓶,发现其中真的有药。

看着其中物,温钟晓莞尔。

“二弟,还真有一番本领。”

“岁岁,还是太过心软了。”

“瞧见眼泪,心便动摇,可不是好事。”

他瞥着麻布,只觉碍眼。

苦肉计,竟比不得几滴泪。

泪……

何人未有呢。

“好二弟,兄长倒要瞧瞧,你能用此法行多久。”

毕竟泪水多了,便不再珍贵。

岁岁迟早会厌弃他。

念及此,温钟晓心间畅快许多。

他走至屋门处,正要唤长随前来。

排门时,他瞧见的却不是长随。

亦不是今晚的月色。

而是伫立于屋前的鱼藻。

她面色惨白如纸,瞧见温钟晓时,尽显不可置信。

“岁岁,我……”

瞧见此情状,温钟晓便要解释,可他搜肠刮肚,皆未寻得一句来辩驳。

他如今想着一事。

岁岁方才全瞧见了?全闻见了?

他伸出手,欲扯住眼前欲游走的鱼儿。

却被一人隔开。

是温照蒲。

他面容残存泪痕,可哪还有方才伤怀的模样?

他如今,得意洋洋地说道。

“岁岁,你瞧,大哥无须你担忧。”

“不过大哥伤势未愈,我们……还是不扰他歇息了。”

温钟晓所见,是他们二人并肩而行,愈走愈远。

“岁岁!我……不是如此……”

温钟晓方踏出几步,便被拦住。

“大公子,吩咐属下要查的事,有眉目了。”

话语声渐渐归于无,院落复而寂静。

月光倾泻,照进厢房,也照在鱼藻的身上。

她垂着眸,瞧着心事重重。

方才她疾步出屋,寻着二哥,只见二哥于不远处拭泪,并未走远。

她快步上前,解释之语却还宣之于口。

只见温照蒲身形一动,将她引至轩窗旁。

鱼藻虽是不解,但还是跟随上前。

继而,一道循光望着屋中。

她瞧见,大哥全然无了方才的虚弱。

持起药瓶,喃喃自语着。

“看来,大哥还是不信我。”

“或许,不论我做什么,于大哥眼中,皆是图谋不轨。”

鱼藻闻见这一番话,心间缺口的风渐渐息了。

倒是方才他的字字句句,皆坠入其中。

话语砸着。

竟感心痛。

相较宽慰的话语,先来的是大哥的脚步声。

尔后,便是大哥排门而出,与他们二人迎面相遇。

思绪回笼,鱼藻终是抬眸。

她望着温照蒲,欲言又止。

许是察觉她的眸光,温照蒲转过首。

他莞尔。

仅是浅笑,却如见泠泠月色。

月色,竟不止天上才有。

眼前,也有啊。

下一瞬,月色,洒落着清辉。

洒至鱼藻耳畔。

“岁岁莫不是在思忖,大哥缘何如此?”

闻言,鱼藻唇瓣翕张着。

眼见月,身临月,便无法扯谎了。

“我在思忖,二哥的心里是不是发苦。”

“二哥方才泪水涟涟,如今却不见泪水,定然是吞咽回去,泪的滋味,是鹾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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