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小小的番外
一天黄昏,接到散花大侠消息的单雨正在街道巡查。说是消息,其实也就是坊间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说有位神秘人物,三日前开始,每日往家家户户门前放一束扎好的花枝,枝上系着红绳,带着清香,却从不留名。百姓们私下唤他“散花大侠”,传得神乎其神。
单雨正想着这事,就看见万盼夏从街角冲出来。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涨得通红,头发上、肩膀上、衣襟上,落满了细碎的粉白色花瓣。有些还沾在睫毛上,眨眼的功夫就扑簌簌往下掉。
单雨心里一惊,手已经按上刀柄:“你碰到散花大侠了?!”
万盼夏扶着膝盖喘了好几口气,手指颤颤巍巍地往身后指:“那里……那里……”
“散花大侠在那间屋子里?”
“不,不不,”万盼夏终于把气顺过来,一把抓住单雨的手腕就往外拖,“是邵冬生!”
单雨被拽着一路小跑,满脑子问号。
万盼夏没给她问的机会,直接把人拉进一间临街的小屋里。
门一推开,单雨愣住了。
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花瓣,粉的白的,层层叠叠,厚得踩上去脚都会陷进去,还有几棵矮小的盆栽,那股子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浓得几乎化不开,像是一头扎进了春天最深的地方。
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堆花。
屋角堆着一座小山似的花,是真的山。海棠花堆成的山。枝条交错,花朵簇拥,粉白相间,堆得比人还高。因为实在堆得太多了,最下面的枝条已经被压塌了,整座花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旁边倾斜。
而那倾斜的方向,有个人在扑腾。
一只手从花堆里伸出来,胡乱挥舞了两下,又缩回去。紧接着花堆动了动,露出半张脸,是邵冬生。她脸上沾着花瓣,头发上也是,嘴里还叼着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进去的,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你……”单雨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
她快步上前,伸手把那些花拨开。海棠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洒了她一身。拨了好一会儿,才把埋在里面的人刨出来。
邵冬生终于露出整个脑袋,看见单雨的那一刻,表情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换上若无其事的笑脸。
“多谢多谢。”她拍了拍脸上的花瓣,手脚并用地从那堆花里爬出来,站直了抖抖衣裳,顿时又是一场花瓣雨,“唉,还不是玉万珰。这人说是咱们花县一年四季看不见个花哨颜色,非得运来这一屋子海棠,说要装点装点。”
她指了指那堆摇摇欲坠的花山,无奈地叹气:“累死我了。”
那些海棠开得正好,花瓣薄得透光,边缘带着浅浅的粉晕,越往花心颜色越深,像是谁用笔尖一点点染上去的。单雨认出来,这是垂丝海棠,花梗细长,花朵下垂,开起来一簇一簇的,像挂满了小小的灯笼。只是现在这些“灯笼”全被堆在一起,挤得变了形,看着可怜巴巴的。
邵冬生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又补了一句:“你这两天不是正忙嘛,就没叫你帮忙。所幸也快完事了。”
单雨把她头发上最后一片花瓣摘下来,那花瓣落在指尖,薄薄的,凉丝丝的。她捏着看了看,随口问:“我还说你们最近在做什么呢,一天见不着人影。对了,最近那个散花大侠,不会跟你们有关系吧?”
“散花大侠?”邵冬生配合地低下头,一副完全没听过的样子。
她的眼神正好和蹲在地上、正心虚地捡花的万盼夏对上。
万盼夏手里捧着一把花瓣,正往布袋里塞,察觉到目光,眼睛慢慢往旁边移开,移得理直气壮,就是不敢对视。
单雨手扣上腰间的刀把,指节无意识地敲了敲,发出轻轻的叩击声。她不紧不慢地说:“最近坊间议论,自三日前,每家家门前都会放一束扎好的桃花枝,带着桃花。有些人家门前的石阶上、窗台上,也会多出几枝。”
她在屋里环视一圈,目光从那堆海棠山上掠过,又落到邵冬生脸上。
“你们不知道?”
邵冬生懵懵地摇头,那表情无辜得像是个稚嫩孩童:“这名字也太直白了。我们俩这几天抬这些花都快累疯了,哪有时间关注这些。”
单雨把两人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万盼夏还在蹲着捡花,捡得专心致志,邵冬生站在花堆旁边,一脸坦然地任她打量。
“行。”单雨松开刀柄,“那我先走了,巡街还没结束。你们也早些回去。”
两人齐齐点头,点得像两只啄米的鸡。
单雨转身往外走,脚步声渐渐远去。
等她背影消失在巷口,万盼夏嗖地站起来,压低声音问:“她发现了吗?”
邵冬生张了张嘴,忽然打了个嗝。
“嗝。”
她捂住嘴,整张脸都皱起来。
“嗝,完,嗝,了。”
一定会被仲子瑜阴阳一辈子。
单雨走出巷子,脸上的表情绷了一路。
直到拐过街角,确定已经完全不会被看到,她才停下脚步。
然后那张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嘴角压都压不住。她低头用拳头掩住嘴唇轻咳一声,努力把笑意憋回去,又站了一会儿,才正了正脸色,迈步继续往前走去。
玉府大厅里,玉万珰坐在满地的桃花枝中间,表情生无可恋。
那些桃花开得正盛,深红浅粉,一簇一簇缀在枝头,有些已经落了一地,把他整个人围在中间。他手里还捏着一根刚绑了一半的枝条,红绳松松地垂下来,在他指间晃来晃去。
“你这到底要绑多少?我手都快肿了。”他冲着门口喊,没人应他。
他低头看了看周围堆成小山的桃花枝,又看了看自己磨得发红的手指,干脆把手里那根往旁边一扔,整个人向后一仰,瘫在椅子上。
“好累好累。”
椅子被他压得吱呀一声,他闭着眼睛,喃喃自语:
“为什么是单雨生辰,却要给全城的人送花啊。”
而正在单雨院里的仲子瑜是半点听不到他的呼声。
说是在忙,厨房里的事,他吃了备菜摆盘之类的几乎帮不上忙,索性将切好的菜整齐码在盘子里后便在院子里,收拾好那棵正在抽芽的大树。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最惹眼的是那棵老树,枝干虬结,刚冒出星星点点的嫩芽,绿得浅浅的,像是还没睡醒。仲子瑜踩梯子,把红绸一圈一圈绕上去,风一吹,那些绸布就飘起来,猎猎作响,衬着那点新绿,竟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常初柔在忙碌间隙中抬眼看了一眼,落日西沉,余晖从院外斜斜地照进来,给那些红绸镀上一层金边。院门篱笆上的两盏灯笼也换了新的桐油纸,暖黄的光还没点亮,却被夕阳染成橙红色,和那些红绸交相辉映。
她笑了笑,低下头将油泼洒在锅里,发出滋滋滋的响声。
“这个位置对不对?”屋顶的娄征掀起几方瓦片,冲着树上的仲子瑜问道。
“是对的,正正好。”
“行。”娄征从一旁拿起一方琉璃瓦,小心安放上去。
仲子瑜记得单雨说过,她在外头办案的时候,见过一户人家的屋顶上有这么一块瓦,阳光一照,整间屋子都亮堂堂的。
他记下来了,所以,他看着正安放琉璃瓦的娄征,“放稳当些。”带着笑意。
“是,仲大夫。”带着调侃。
等到仲子瑜下来,娄征也放完最后一方,正坐在灶旁看火。
“就差海棠了,”仲子瑜喃喃。
话音刚落,院门口就传来动静。
邵冬生和万盼夏一人抱着一盆海棠,吭哧吭哧地往里走。那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簇拥成团,沉甸甸地压着枝头,随着她们的脚步一晃一晃的。
仲子瑜迎上去接了一把,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
邵冬生和万盼夏对上他的眼神,立刻把视线挪开,假装在看那棵挂满红绸的树。
仲子瑜笑了,不是那种阴阳怪气的笑,是真心实意的、觉得有趣的笑。
“行了。”他把海棠盆接过来,放到院子一角,“我本来也没打算瞒着她。”
邵冬生肩膀一僵。
仲子瑜转过头看她们,那笑意还挂在嘴角,语气却慢悠悠的,带着点促狭:“不过你们能瞒到最后一天,我倒是觉得挺不可思议的。”
邵冬生闭上眼睛,果然,这人才不会良言一句。
两盆海棠被放到院子对角,剩下的花瓣铺进屋里。万盼夏把布袋解开,那些粉白的花瓣哗啦啦倒出来,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清甜的香。
邵冬生抱着一捆细竹枝出来,上面绑着一支一支的海棠花。那是她用布裹着湿润的泥土完全包住枝条下面,再用细绳绑在竹枝上的,一根一根插在篱笆缝里。插完之后退后几步一看,整个篱笆都被海棠花围住了,粉白一片,像是开了一道花墙。
天色渐渐暗下来。
院门又被推开,玉万珰抱着一大捆桃花枝走进来。
那些桃枝被扎成一大束,比他本人还粗,他抱着走路的姿势都有点歪。走到石桌前,他砰地一下把花束放下,长长地吐了口气。
“小爷我这次可是没叫任何人帮忙。”他抬起手,露出红肿的指节,“一个人做的。仲公子之后可得好好感谢我,我的手都肿了。”
仲子瑜正在把怀里的一本小册子放到桃花堆旁边,闻言抬起头,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一定一定。以后有什么事,我包了。”
玉万珰满意地点点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龇牙咧嘴地甩了甩。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暮色四合,天边还剩最后一缕橙红色的光。仲子瑜从廊下提起一盏灯,那灯是新换的桐油纸做的,暖黄的光从里面透出来,柔柔的,照在他身上。
“我去接她。”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几个人站在院子里,都看着他。常初柔笑着挥了挥手,万盼夏和邵冬生挤在一起,脸上是那种促狭的笑,玉万珰靠在石桌边上,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娄征对着他点点头。
仲子瑜没说话,只是笑了笑,转身走进夜色里。
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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