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料铺里熏香依旧悠悠散着暖甜气息,穆丹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敛了几分。她虽是个妇道人家,却在这市井中滚了数十年,别的且不论,单是识人眼色这一桩,早已练得入木三分。
眼前这位孟官人神色虽澹澹的,瞧着与方才进门时并无二致,可她却敏锐地捕捉到,那深潭般的眸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不豫,如静水微澜,转瞬即逝。
她暗自将方才的话在心里颠来倒去筛了几遍,左右寻不着错处——怎的他就瞧上去不悦了?穆丹心头如揣了小鼓,咚咚作响,面上却不敢露怯,只垂首侍立,噤声不言。
立在孟玦身侧的周明远清楚底细,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他自是察觉身旁人情绪的转变,也知其缘由,暗恼自己多事,怎么刚才就鬼使神差地想要顺道进来,买件礼物哄家中娘子开心。
这下可好,平白给韫白心里添了堵。
须知孟玦方才在衙署听得县马欲以六百两重礼结交权贵,心头本就压着一团郁火。那“八两银子”的脂膏,落在他耳中,怕早就在心里悄无声息地换算成寻常庄户人家三五月的嚼用。
铺子里的气氛渐渐微妙起来,甜暖香气中似掺进了一丝无形的清寒。其他主顾亦觉出异样,纷纷侧目窥探,窃窃私语声如蚊蚋,若有似无地飘浮在空气里。
周明远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掏出银子往柜上一放,局促地笑了两声道:“掌柜的,方才那串玫瑰香串我要了,劳烦你快些包好,我们还有要事在身。”
穆丹立刻顺着台阶下,连忙应道:“哎,好嘞!”手脚麻利地取过香串,用描金纸细细包好,递到周明远手中。
目送二人身影消失在巷口日影里,穆丹方收回目光,倚着门框轻轻吁出一口气。心下仍自嘀咕:“我方才……究竟是哪句话说岔了?”
她拧着眉思忖半晌,依旧理不清头绪,只得摇了摇头,转身欲回铺中。恰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道清润嗓音,如玉石相击:“请问店主可在?”
她回身望去,只见来人立在门槛内侧,一身银红色绫袍束着雪青色腰带,腰间悬着一个旧了的绣着宝相花纹的香囊。
男子梳着高马尾,发顶用玉冠束起,余下几缕墨发垂在颈侧,衬得脖颈修长如玉。他约莫还未及冠,眉眼疏朗如远山含黛,清俊中透着难掩的贵气。
穆丹眼尖,一眼便知来人不简单,恐怕是哪个世家的小郎君。
穆丹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殷勤笑意,敛衽上前:“奴家便是此处店主。不知郎君有何需求?小店香料齐全,香囊、香膏、香丸皆有,若有偏好,奴家这就为您引荐。”
男子微微颔首:“我想定制一款香料。”
“定制香料?”穆丹眼睛一亮,暗忖这定是大客户,连忙引着人往楼上单间去,“郎君里边请!楼上清净,正好细谈。”
掀开门帘时,穆丹鼻尖微动,隐约嗅到一丝怪异的味道,她不经意地翕动鼻子,眼眸一缩,这是……血腥味?
她心头一跳,面上却丝毫不显,只当未曾察觉,殷勤地为对方斟了杯清茶:“郎君且坐,不知您想要什么样的香囊?
“是偏好花香、果香,还是药香?或是有特定的寓意,想要安神、驱虫,或是……”
“味道要浓些,”男子道,末了,又补了一句:“但又不能太浓,需得清透绵长,能压过周遭杂味,却又不能显得刻意突兀。”
穆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浓而不烈,清透绵长,还要能压过“杂味”?
她大约猜出对方的意图——想要掩盖身上的血腥味。
只是这要求听着简单,实则刁钻至极。香料一道,浓则易浊,清则易散,既要馥郁足够,又要通透不腻,还要有持久的留香。
别说她这小小香料铺,便是京中最有名的香铺,怕是也难调出这般矛盾的香来。她守着这铺子十几年,见过的奇奇怪怪的要求不在少数,却从未听过这般近乎不可能完成的定制。
她面露难色,斟酌着说道:“郎君有所不知,您这要求着实刁钻。浓与清本就相悖,既要压过旁的气味,又不能显得浓重,这……这小店怕是难以做到,恐要辜负郎君的信任了。”
话音未落,男子已从袖中掏出一锭金灿灿的金稞子,轻轻搁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鼓槌在穆丹心里重重一敲。
男子嘴角噙着浅淡笑意,语气却多了几分笃定:“如此,可行?”
穆丹的目光黏在那金稞子上,指尖微微发颤。她深吸一口气,将金子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沉重的质感让她瞬间定了神,脸上重新堆起热切的笑容。
“郎君既如此诚心,奴家便斗胆一试。不瞒您说,您要的这款香,实在是刁钻得紧。依着小店的手艺,断然是做不出的。”
见男子眼底却掠过一丝淡淡的审视,穆丹连忙补充道:“不过……我倒有一位朋友,她在香道上的造诣,远在我之上,也许她总有法子琢磨出来。”
她顿了顿,语气诚恳,“若是她也做不了,那我是真的无能为力了,还望郎君莫要见怪。”
男子闻言,清润的嗓音缓缓道:“无妨,且让你那位朋友一试便是。成与不成,我都不会为难于你。”
穆丹连声笑应:“多谢郎君宽宏!只是奴家这友人已嫁作人妇,接这外活多有不便,需得宽限几日……”
瞥见他眉峰微蹙,她立即改口:“这样罢,三日之内,必给郎君一个准信。”
***
孟府的角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刘嬷嬷揣着满心的得意,脚步匆匆地往里走,连脚下的路都没细看。刚拐过月亮门,就迎面撞上两个往外走女使。
“哎哟!你们这两个小蹄子,没长眼睛吗?”刘婆子被撞得一个趔趄,站稳后立刻拔高了嗓门,三角眼一瞪,满脸的褶子都拧了起来。
那两个女使平日里早就看不惯了刘嬷嬷嚣张的样子,如今她失了势,谁还怯她,其中一个圆脸女使挑眉道:“刘妈妈,您都是快走的人了,还是口下积德些好,免得日后到了外头,没人给您留体面。”
“快走的人”四个字,一语双关,既指她不日便要被送走,又暗讽她是快死的人。
刘嬷嬷如何听不出来,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两个女使的鼻子,尖声咒骂:“死丫头!你们敢咒我?我看你们是活腻歪了!”
“我们可不敢咒您,”另一个长脸女使撇撇嘴,语气带着几分嘲弄,“您这病都装了五六日了,如今红袖姐姐已经叫车夫套马车了,明日一早,您是非走不可了,还在这儿摆什么谱?”
“非走不可?”刘嬷嬷突然收了声,嘴角勾起一抹异样的笑,眼神里透着几分得意,“明日你们且瞧着,走的是我,还是她沈卿婉?”
两个女使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刘妈妈,您可真会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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