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岛。
八八年的澳岛是座葡属小城,听闻最多的便是当地的□□业合法。
那些赌到家破人亡的新闻,也多半出自这里。
听到这个地名时,许立花有种不好的预感。
小时候在荔城,小镇里娱乐贫瘠,最多的闲适也就是去巷口看看小人书,买两块麦芽糖,比谁吹的泡泡大,谁输谁请吃冰棍;有一阵子流行数独,钟述文总是教养院里做的又快又好的,有一次还得到院长奖励的两块巧克力,被推荐去参赛。
但参加比赛需要自费食宿和行程,钟述文没有去;听说那年的一等奖品,是一部任天堂的红白机。
邓亦白说让她考虑一下,是要去澳岛找人,还是留在港岛等待。
车子很快到服装厂门口,临走前她拿出装钱的信封,还给他:“这周还你的钱。”
邓亦白接过,手指停在半空,拇指上的疤暴露在空气,他没有带戒指遮掩。
许立花看见他眼下的乌青,睫毛极力地克制垂抖,但仍能看出藏起来的红血丝。
即便只吃了半片药,想来也忍得很辛苦。
她刚想劝他回去,邓亦白却忽然开口:
“立花,其实我并不需要你还钱,还有那些欠条。”
他摘下眼镜,镜腿侧边的细绳静静躺在墨黑的衬衫上;邓亦白搓了搓眼睛两边的印子,阴影落在鼻梁:
“我已经足够有钱,这些钱对我来说没有分别,但对你来说却能在港岛生活下去,你实在无需因为我帮了你,便觉得亏欠我——”
“就像今天,你同样并不接受我的补偿。”
六月的热风撞进港岛,下起一场梅时细雨。
许立花回到红叶服装厂。
梅雨又复兴起,整天都是湿咸的海风和小雨,衣服彻底无法晾晒,用吹风机强行吹干后却有一股浸过酱菜的酸味,整栋宿舍楼都在吹,电路还短路过两次。
自从上次她见到邓亦白,已经过去两天。
仅仅两天,红叶服装厂却发生了很多事情。
比如她誊稿的速度越来越快,从前的三天一张,到现在已经可以一天两张,还有上色的技巧,她学会用马克笔,蜡笔来辅助展现衣服的材质效果,这得多亏晓佩借她的那本全英教材书——
学了一个月,基础的英语她终于也能看懂一些,只是说起来还是生涩;粤语的进度倒是快一些,她尝试过用粤语区商店买东西,但还是会惹收银员发笑就是了。
再有,朱红让她带着新画的设计稿去她办公室时,在门口听到晓佩和朱红的对话,两人正在为劳工签证的事情争吵:
“凭什么是她,厂里比她工龄长的员工多得是了,名额本就少,应该给最需要和最有资格拿的人。”
“晓佩,我理解你的想法,但对我来说,顾急不顾贫呐,港岛的就业一年比一年增长,想进厂的很多,可合适的设计师不好找,立花有潜力,你有专业背景,我一个小服装厂老板,订单都要靠抢,哪有成本去聘请大设计师。”
“可您又怎么知道她一定需要这个签证,留在港岛呢?没准她已经找了哪个港岛人结婚了,年轻貌美什么不好找啊。”
“哎呦,你怎么也相信这些传闻。”
朱红叹一口气,办公室门便被敲响,许立花轻叩三下。
“进来吧。”
朱红让晓佩先回去,许立花在门口与晓佩擦肩而过,她打了个招呼,而对方看到她,只淡淡地扫一眼,和催促她画画时的火爆脾气十分地不同;往日,她画错一笔,晓佩就要摔两下尺子。
许立花低头敛了敛眼睛。
“立花,进来吧,叫你来是有事情要和你商量。”
朱红拉开椅子,请她坐下。
“是签证的事情吗。”她问。
“是,也不是。”朱红和顺笑几声;
“你也知道,我这服装厂现在还只是个代工厂,代工厂是做不长远的,去年股灾一来,差点倒闭,现在还是眼巴巴地和别人抢生意,可订单都不是非谁不可,就看谁价格压得更低;要想成功,还是得做品牌。”
许立花听着。
朱红:“这做品牌需要设计师,晓佩因为她个人原因不大方便,我觉得你就不错,到时候我给你做个名片挂个简历,噢,分成你不必担心,我和肥尸因为是出资方,各拿四十,你拿二十。”
这已经是非常丰厚的条件。
“劳工签证名额有限,等报批还有半个月,这段时间你考虑一下;立花,你也知道这个签证很多人都想要,我既然给你,你就得争气,否则大家都不服的呀,知道吗。”
朱红笑眯眯拍拍她的肩。
傍晚下了班,许立花坐在吴姐的素面摊上,将这件事告诉她,问她的意见。
“当然要去。”吴姐说;“你来港岛是为了什么,赚钱呀!赚钱的前提是什么,留下来啊。”
许立花摇摇头:
“可是以我现在的能力当一个品牌的设计师,远远够不上,我不是谦虚,晓佩能力在我之上,朱红为何不选她呢?”
“你啊你,就是分得太清楚,你老板选你,自然是看好你喜欢你啊!你应该赶紧想着如何做好这份工作,而不是在这里忧愁地吃着素面,还怀疑你老板——”
吴姐往她面里加一勺雪菜丝:“我要是你老板,可要伤心了。”
邓亦白手抻在车门边,皮黑手套被太阳照得反光,他说自己恰巧也要下山,便顺道送她回去。
许立花垂下眼睛,脚不肯动,她心里还是想自己走路回去......邓亦白答应放她离开时那样干脆,万一反悔怎么办?
“这里是我的私人领域,下山的山口有警长看守,许小姐带了证件了吗。”
隔着车门之间那道不高不低的门槛,男人的声音就像悬在头顶的横梁。
证件.....她自然是没有的,一个偷渡客哪里来的证件。
眼神忽然空泛了些许,许立花拖着自己那双扁平又灰旧的人字拖,终于还是跨过车槛,踏上邓亦白的车子。
邓亦白问她住哪里,她说将她送到顺德饭店便好。
她上午旷工,下午若再不去,罚没的薪水够她几天的饭钱。
车子在蜿蜒的盘山路上行进,两人坐得不算近,占着后座的一左一右,邓亦白摇下车窗,风灌进车厢内,掉在冰凉的漆皮软座里。
他转过头,主动与她搭话:
“听许小姐说起过你的工作。你的手打着石膏,应当不要碰水,否则落下病就不好了。”
许立花头发被吹起来,丝丝缕缕地,她向他的方向颔首。
她心里还是将邓亦白与黄老板那种人区别开的。
终归到底,她只想有选择地生活,过好的生活;被黄老板卖到鬼岛不是,给另一个有钱男人做情.人也不是。
还好邓亦白是个好说话的人,没有真的强迫她。
可是,他在整个港岙都是有名有势力的人物,他那天或许是临时起意“救”了她,若哪天无聊,想起来涉水区这犄角旮旯,便也会返回来,重新再抓了她。
车子行进到涉水区内,顺德饭店门前没有什么人,顶上的灯牌只有晚上才看得出来亮着;许多人见到车上威风凛凛的狮标,便知来头非富即贵,一半好奇一半打探地伸头观察。
许立花怕被饭店的同事认出来,请求邓亦白停在远处的路边,一处茂密地长着半人高车前草的地方,涉水区里的绿意都是破败潦草的,却遮挡住她心底的那些不安。
刚下车,长长的眼睫翕动,许立花向车内的邓亦白鞠一躬:
“邓先生,我一介平民若是开口要对您报恩,您这样的大人物必定觉得微不足道,我能做的只有早日还清您向黄老板买下我的钱,不过要费些时间——”
她余光看到邓亦白盘在膝盖上的两只手掌,遒劲有力,宽大的掌心似乎能轻而易举握住所有的东西.
她咬了咬牙,心沉下来,又说道:
“不过我在港岙还有一位男友,已经订婚,我们俩为结婚存了一笔钱,加上我们每个月的工资,我相信总有一天能够还清。”
许立花向驾驶座的宾佬借了纸笔,写下自己的一张银行账户,她承诺每个月都会往里打钱,请邓亦白收下。
说完,她不管邓亦白是何表情,自顾将纸放到她坐的位置上,干脆利落地关上车门。
面前的车窗摇下来,她看见邓亦白朝她浅笑,仍然是温和有礼的神情,大概是并不在意她这番莫名其妙的话。
她摆明了是极力要划清界限的,想将自己有男友的事情说出来,但又怕得罪他,只能“礼貌”地让邓亦白“死心”。
他轻点下巴,抬手向她告别:“许小姐,再会了。”
涉水区的路窄,许立花的人字拖嵌进泥泞的石板路里,她回敬一个疏离礼貌的笑容,柔白色的睡裙汗涔涔地贴在薄薄的脊背上,纤瘦笔直的背影头也不回地,很快便扬长而去。
车子在原地驻留了一会,才缓缓启动。
李癸看着后视镜里的邓亦白拣起那张份量几乎等于没有的纸条,他忽然有些不确定:
“邓先生,许小姐她——”
“她会回来的。”
邓亦白没再未言语,将那纸条折了折,叠成一松垮的纸飞机。
他摇下窗户的把手,疾风劲吹,飞机很快被抛进涉水区如风沙天的浑浊空气中。
——
许立花的两只手都泡进冷水里,同脏碗碟和食物残渣搅合在一起。
这原本在夏天算不了什么,只是洗碗的效率明显降低,送进来要洗的碟子却越摞越高,后厨的人见状,说了几句刻薄的港岙话骂她偷懒。
许立花心一狠,拆掉了纱带。
很快,手指关节处的疼痛阴测测地涌上来,好一阵坏一阵,钢丝球摩到了伤口,许立花咬牙冲干净血迹,拿创口贴和棉花贴上去,继续洗碗。
“许立花!出来,有人找!”
是饭店的李经理,他在二楼贵宾区的窗前探出头,语气算不上友善地冲底下的许立花喊。
饭店的人对待她这样没身份又只吃死工资的洗碗工,向来都是没有脸色的。
像kally,和她都是内地人,但kally在三楼替饭店卖酒,吃的是业绩,她还靠本事搞到了户籍,有时候还招到像黄老板这种有钱人来饭店消费,这在涉水区已然是高收入群体了。
许立花拉上棉口罩,低着头穿过混杂的饭厅走廊,走到饭店后门的一处小巷里。
她没想到是kally来找她借钱,找她向邓亦白借钱。
许立花坚定地摇头,她当然不肯。
“许立花!放着大好前途不要,做什么等那个内地的挫佬?你当初不会是把自己的钱,全给了他吧?”
她没想到kally会这样问。十分惊讶,瞳孔张大几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怎么知道的?”
“看你穷得叮当响,却看不上这个,不肯做那个就知道了。你傻不傻,他分明卷了你的钱逃跑,心虚了才喊你来港岙,自己恐怕早跑到什么鬼地方去了!你何必为了这种烂仔守身,现在既然有人看上你,吃几年青春饭,再靠那姓邓的势力,把那个烂仔找出来收拾一顿,有什么不好?”
kally身上倒没受什么伤,拽着许立花肩膀的手仍旧十分有力气,只是颤巍巍地,她眼圈里的红色愈发浓重了,倒像是许久没睡过觉了;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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