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李轻竹笑了笑,她下意识想去摸摸明桃的脑袋,又被自己这双缠起来的手给及时劝止了,“什么都瞒不过你。”
明桃伏在床榻边,看出她的意图,随即小狗似的拱了拱盖着锦被的李轻竹。
李轻竹半靠在床头,瞧她粉脸斜偎,乌云鬓影,想黏人撒个娇又生疏得很,心里软得像汪春水,只觉得明桃可爱至极,一时间忍不住,什么都说给了明桃听。
“姐姐,你傻呀,万一那马没控制住怎么办?楚修廷倒是心比石头还硬,自己要赶上去做饵,还要拉上你来垫背。”
“我们也是互相利用罢了。”李轻竹有些无奈。
明桃重重叹了口气,两个人合作一场,楚修廷美美完成了自己的计划,等着坐收渔翁之利,可她的好姐姐,估计又是无劳而返。
不,也不算是无劳而获,她摸摸那双放在被子上的手,至少在外人眼里,惠妃还带了身重伤回来。
李轻竹看着她不甚高兴,便知明桃怕是也想到了自己那依旧没有踪迹的幺妹。
她垂下眼皮,掩藏起心底的苦涩,将注意力转向了不远处桌上堆满的瓶瓶罐罐:
“你这是给我带什么好东西了?”
“啊?”明桃果然从柔软被褥里抬起头来,顺着对方的指尖望去,“你说这些呀……”
丁零当啷一阵脆响,她把它们捧在怀里献宝似的送给李轻竹:“青怜说这些都是治手伤的好东西,我就全部带过来了。”
李轻竹抿嘴笑了:“这伤还没我平日里练剑来得严重,若不是为了掩人耳目,我此刻便能下床,与你在比武场上打得有来有回,又何须白白浪费了些好药。”
“姐姐,现在想和我打,你得让我十招。”
李轻竹看她又把那粽子似的右手举了起来,叹气又心疼:“可是玩鞭子的时候伤到的?”
明桃摇摇头,把昨日西偏殿里的炭火一事挑着些重要的讲给了对方听,她偷偷抬眼瞧了瞧李轻竹的神色。
原以为姐姐听完后,会同殿里其他人的反应一样,不论三七二十一,先降下怪罪来,没想到对方惊讶过后,反倒夸赞自己初心未改,颇有一番江湖侠女风范。
明桃无形的尾巴几乎要翘到天上去。
李轻竹眼底也盛着欣慰。
她入宫三年,不算长久,却早已见惯了这富丽堂皇皇宫之下暗流汹涌的常态:奴才下人卑贱如草芥,命轻如尘土,日久天长,人人便养成了副铁石心肠的样子。
她望着明桃干净透亮的眼眸,庆幸对方依旧心怀悲悯,未被这股风气同化。
但深宫里尔虞我诈、局势复杂,善良若无锋芒,便成了旁人得以拿捏的把柄,李轻竹沉吟片刻后,突然说:
“等日子暖和起来,我就将我们李家的剑法一招一招教给你,如何?”
“唔?”
明桃没想到话题怎么突然扯到了这上面,不过既然姐姐提了,她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这时,寝殿内匆匆走进一个身影,是惠妃的贴身婢女英儿。
“瑶妃娘娘,我家娘娘可醒过来了?”女子声音轻轻却包含担忧。
李轻竹立马闭上了眼。
明桃轻车熟路地把被子盖好再放下床幔。
做完这些后,又使劲儿揉了揉眼睛,起身对帘外的英儿说:“还在昏迷着,出了何事,如此慌张?”
英儿:“回娘娘,皇后娘娘来了。”
沈芸来做什么?
明桃一头雾水,听说皇后自从正月初二在慈宁殿受了风寒,便一直卧病在床,况且她深居安福宫,与世无争,也不喜与其他妃嫔有交集。
不论妃嫔寿辰抑或染病,都未曾去探望过一次,今日怎么破例前来了?
难不成皇后娘娘也是个会装病的高手?
可当她看见被人搀扶着缓缓走过来的沈芸时,心里的疑虑又打消了些。
大概是因为对方的脸色太过苍白,看起来简直比躺在床上的李轻竹还要病重几分。
“参见皇后娘娘。”
“免礼。”
明桃被那只伸过来的手着实冰了冰。
这人穿着厚重的大氅,全身裹得密不透风,竟还是体寒至此。
皇后在塌边坐下,虚虚拉过李轻竹胸前的软被:“惠妃妹妹舍身救驾,此等英勇,本宫与皇上都记在心里。”
沈芸仔细瞧了瞧那只露在外面的手,来之前就听紫云宫出来的御医说,惠妃伤得不轻。
现下与她交好的瑶妃又眼眶通红,一脸担忧,恐怕真如传闻中所言了。
伴君如伴虎,既然要追随帝王左右,那就注定会担惊受怕,只可惜好好的女子,被害得这幅模样。
想到这里,沈芸咳嗽了两声,两抹淡红涌上脸颊。
她轻轻拂开流苏的手,平复着呼吸道:“当前最重要的还是安心静养,若是紫云宫中缺什么,尽管向本宫提便是。”
“谢谢皇后娘娘。”
“陛下定会抓住幕后真凶,给惠妃妹妹一个交代。”
她转头看向明桃,柔声说:“你守在床榻边也辛苦,要注意休息莫累垮了身子。”
大门再次合上,皇后一走,李轻竹便担忧地坐了起来。
她想去握明桃的手,又忘了自己的伤,反而被痛得嘶了一声。
“姐姐?”
李轻竹蹙着眉,交握的掌心源源不断传来暖意,却压不住她的心神:“皇后此行来意不浅。”
“她想拉拢你?”
明桃知道李轻竹的为难,毕竟她和皇后无冤无仇,如今对方诚意真切来探望,于情于理,她自然难以生硬回绝。
“你知道的,我无心恩宠,更不想参与后宫纠纷。”
以往皇后处处退让,魏千雪又一直视自己为异己,不屑与之为伍,李轻竹也落得个清静。
只是现在今时不同往日,皇后改了姿态,估计是认定了她在以身救驾后,恩宠会更上一层楼。
到时候后宫三足鼎立,风云再起,她恐怕再也做不到不偏不倚、独善其身了。
“娘娘,那瑶妃的言行举止未免太过随意,一身野气,看着甚是无礼。”
宫道之上,流苏小声对肩舆上的皇后说道:“您贵为后宫之主,身份尊贵,她纵然有几分恩宠作倚仗,也该遵守本分,心存敬畏才是。”
朱红宫墙绵延不见尽头,沈芸懒懒支颐着额头,她没否认,流苏说得确实有几分道理。
如今她重掌凤印,后宫之中尽是恭维巴结之人,跟在自己身边多年的流苏受了这么多委屈,终于能扬眉吐气一把。
偏偏明桃依旧一副不偏不倚,身处局外的模样,好似这后宫风云都与她无关,自然惹人不快。
“规矩礼数做到即可,瑶妃性情本就如此,不必强求人人都曲意逢迎……况且……咳!”
沈芸话未说完,便被扑面来一阵凉风掐住了嗓子,喉咙里止不住得发痒,一咳便惊天动地难以平息。
“娘娘!”肩舆被迫停在原地,流苏虽慌张,也知道此时急不得,只能轻拍她的肩背与胸口。
“我、我没事……”沈芸低低喘了口气,鬓发汗湿,手下意识向袖中探去寻找什么——
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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