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御苑,北漠大皇子拉弓骑射时,忽遭御马惊蹶,扬蹄狂窜径直朝着帝妃二人身前踏去。

战将心惊,百官四散,慌忙无措之际惠妃挺身而出,反手掣出侍卫腰间佩刀,劈断锦幡覆于惊马双目之上,几番挣踏后马儿方渐渐安分。

帝王大怒,随即下诏一查到底。

以往朝廷发生大案,先由群臣集议,再待圣上裁决,可今日事发突然,又涉及谋逆刺杀此等十恶不赦的大罪,容不得丝毫延误。

三法司、平昌侯、鸿胪寺卿被即刻召往文华殿待命。

南御苑禁军森森,各相护卫,明里暗里多少双眼睛盯着,生怕出了差错,却叫人在马匹上动了手脚,险些酿成大祸。

一支铁骑驱赶尽东街两侧商贩,气势汹汹朝北漠使臣下榻的驿站疾驰而去。

上京城风云突变,人人危惧。

“回陛下,北漠使臣已经尽数羁押,现由重兵把守于驿馆偏院,只等您的吩咐。”

御林军头领吴刚单跪于地,他刚从宫外回来,身上光亮盔甲灰蒙一片,犹带沙尘。

高坐上的楚修廷脸色沉沉,“旁人暂且不动,先将那北漠大皇子单独提去诏狱。”

此话一出,殿内几人神情各异。

诏狱乃是关押谋逆重犯之地,哀嚎惨叫彻夜不歇,审问手段何等严酷,受审者一旦入狱,再见天光时也是非死即残。

“陛下,臣认为不妥。”

鸿胪寺卿顶着皇帝的盛怒毅然开口:“阿勒达乃北漠储君,身系两朝邦交纽带,地位举足轻重,若是贸然拘审,实在不利于维系两国。”

楚修廷眯起眼,审视着躬身的许至诚,“行凶惊驾害得惠妃负伤卧床,至今不醒,朕险些葬身马蹄之下!事关朕的性命、大承朝堂安稳,此事还不够严重?”

一旁的御史听得直冒冷汗,伴君如伴虎,如今圣上正在气头上,但凡识趣之人都会顺着圣意行事。

毕竟遇刺一案着实恶劣,陛下盛怒也实属寻常。

可眼下没有实证能钉死北漠大皇子行凶,最稳妥的法子便是先依从圣命,将人暂且收押入狱,平息帝王怒火。

待陛下心绪平复,自然会细查案情、慎重考虑,这许至诚又何需挺身劝谏触犯龙颜。

“陛下,臣附议。”

压抑至极的文华殿内,又一名老臣出列拱手劝谏:“陛下遇刺,娘娘重伤,凶犯胆大包天犯下如此滔天大祸,理当从严惩处,诛灭九族,绝不能轻饶!”

他见帝王面色稍缓,话锋稍稍一转,接着道:“只是,北漠大皇子身份特殊,现下臣等仍在调查,尚无铁证敲定他便是主谋……”

“贸然将其打入诏狱动刑,消息一旦传回北漠,挑起两国战事,反倒中了幕后歹人离间两国的圈套。”

“那依平昌侯之见,该如何处置?”

每天挂着笑面的魏永年此刻神情肃穆:“臣认为,既然有人敢在马匹上动手脚,那便顺藤摸瓜,从御马监管事查起,逐一溯源。”

话虽如此,事发当场,反应极快的御林军早早便擒获住了所有接触过马匹的人,一番审问已轮过,压根寻不到半点可疑踪迹。

魏永年虽信誓旦旦地保证,可案子似乎并无进展,楚修廷自然也能想到这一点,目光也阴冷下来。

这出列的二人,一人心性如通心荷梗坦荡无曲,在皇帝面前自然无所畏惧,畅所欲言;

另一人乃当今国舅,圣眷优渥,也敢直陈己见,等他们奏完,殿内无人再敢言语,一时寂静无比。

毕竟这案子说起来,还是辖归大理寺卿,他们只是奉命辅佐协查。

于是大理寺卿硬着头皮站了出来:“陛下,此凶犯行事缜密,全程未曾留下任何蛛丝马迹,臣恳请陛下恩准,即刻返回衙署,允许臣亲自……”

他正想着如何借办案的由头速速退场,躲躲圣上的怒气,只听得身后一道温润的声音传来:“皇兄——”

众官回头,皆躬身行礼,“参见晏王殿下。”

月白锦袍掀起一角,晏王缓步跨过门槛,对楚修廷禀报道:“百密总有一疏,皇兄,方太医有线索要上奏。”

“微臣参见陛下。”

方太医垂首伏地,满堂朝臣的目光却尽数落在了他身旁那只鸟笼上。

只见那笼子里的黄雀儿细爪抓着笼竿,羽色鲜黄,圆溜溜的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座上的皇帝。

楚修廷倒是没怎么看那只出现在殿内的鸟雀,反而瞥向一侧含笑的晏王,两人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在空中对碰了一下。

“免礼,有什么线索,从实说来。”

方太医恭敬道:“陛下,微臣奉太后娘娘懿旨,在宴上随王爷身侧伺候,南御苑马匹受惊后,惠妃娘娘受伤,是微臣先诊的伤。”

楚修廷颔首:“朕的确见过你。”

方太医接着道:“臣近身查验娘娘伤势时,曾闻得一缕熟悉的淡香,只是当时仓促慌乱,未能辨出名目来。”

“后来臣细想,又连忙翻寻了太医院库房中各式香料,逐一比对气味甄别后,才最终确认,引得马匹受惊的,恐怕正是娘娘身上的沉夜草香。”

“沉夜草?”

楚修廷指尖轻叩着御座上的龙纹,似是不懂,“这香每年进贡入宫,皇宫各处都在用,有何蹊跷可言?”

众官纷纷附和,毕竟他们也有幸得到过此香的赏赐。

更何况那沉夜草气味清幽淡雅,闻着安神舒缓,平日里用着都不见异状,要说这区区香料就能使御马发狂,自然是不可信的。

方太医如芒在背,他擦擦额头上的汗,转而又从袖中掏出两只状似一致的小檀木盒呈上:“请陛下与各位大人明鉴。”

李德全接过香料小心检查一番才交给楚修廷。

片刻后,两只盒子又从皇帝手里传去了大理寺卿几人之间。他们低头细嗅,旋即一致地摇头,都察觉不出有何异样。

“陛下,请您再瞧。”方太医说完,抽出其中一盒里的香料,并将其放进了殿内的鸟笼中。

那黄雀是个不怕人的,被动静吸引,歪头小跳着凑了过来,尖喙在香包上轻轻啄了啄。

不出片刻,原本温顺灵动的鸟儿像被施了咒似的,突然躁动起来,在大家的眼皮子底下疯狂扑扇着翅膀,撞得笼子砰砰作响。

众人看了皆是一惊,这好好的……怎么突然发了狂?

楚文轩轻轻捻起衣摆间沾上的一片黄羽,语气轻轻带着疑惑:“这两味香料闻着并无差别,怎么偏偏就那只盒子里的沉夜草就出了问题?”

楚修廷挑了下眉,他瞥了眼那只依旧发狂的黄雀,冷冷问:“方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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